季府。
一路無話。
氣壓低得能擰出水來。
季華安走在前麵,步伐又重又急,官袍的下擺帶起一陣冷風。
季凜跟在他身後,垂著頭,臉色蒼白得像剛從水裏撈出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府中下人遠遠看見家主這般臉色,皆屏息垂首,不敢發出半點聲響,空氣中瀰漫著山雨欲來的死寂。
“哐當!”
大廳的門被季華安猛地摔上,巨大的迴響在空闊的廳堂裡震蕩,也狠狠砸在季凜的心上。
“跪下!”季華安猛地轉身,雙目赤紅,指著地麵,聲音因極力壓抑怒火而嘶啞顫抖。
季凜身體一顫,依言緩緩跪倒在冰冷的青磚地上。
膝蓋接觸地麵的寒意,瞬間竄遍全身。
“說!你與那蔣文康……究竟是從何時開始?!做了多少齷齪事?!”
季華安的聲音如同困獸的低吼,每一個字都帶著血絲,“一五一十給我說清楚!”
季凜抬起頭,看著父親因盛怒而扭曲的麵容,心臟抽痛,卻仍存著一絲微弱的希望,試圖辯解:“爹……我與文康……我們是真心……”
“真心?!”季華安像是聽到了世間最荒謬的笑話,猛地打斷他,額上青筋暴起,“兩個男子!談何真心?!那是變態!是齷齪!是違揹人倫綱常的醜事!季家的列祖列宗的臉都要被你丟盡了!”
“爹!不是這樣的!”季凜被父親話語中的侮辱刺痛,一股倔強混著對蔣文康的維護之心猛地沖了上來,“我與文康自幼一起長大,情誼深厚,為何就不能……”
“閉嘴!”季華安厲聲喝斷,痛心疾首地指著他,“深厚?那便是你們行此苟且之事的理由嗎?季凜!我從小是如何教導你的?詩書禮儀,忠孝節義!你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嗎?!你將來是要考取功名,光耀門楣的!如今卻自甘墮落,與男子做出這等……這等令人作嘔之事!你讓我如何向族中交代?如何在這京城立足?!”
“功名?門楣?”季凜也被激起了火氣,長久以來壓抑的對家族期望的叛逆在這一刻爆發,他口不擇言地頂撞,“難道在爹眼裏,那些虛名比兒子的真心快活更重要嗎?!我與文康在一起,從未害過任何人,為何就……”
“啪——!”
一記極其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季凜的臉上!
力道之大,讓季凜猝不及防地偏向一邊,臉頰上瞬間浮現出清晰的五指紅痕,火辣辣的疼痛迅速蔓延開來。
耳朵裡嗡嗡作響,眼前一陣發黑。
他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向父親。
季華安的手還停在半空,微微顫抖著,他的眼中除了滔天怒火,更深的是一種被徹底忤逆、心血付諸東流的巨大悲痛和絕望。
“孽障……真是孽障……”季華安的聲音變得低沉而疲憊,彷彿一瞬間蒼老了十歲,他看著季凜,眼神冰冷而陌生。
這句話比剛才那一巴掌更讓季凜感到刺骨的寒冷。
“從今日起,你給我滾回你的院子!沒有我的命令,不準踏出半步!我會派人十二個時辰看著你!”
季華安的聲音不容任何置疑,帶著一家之主的絕對權威,“你房裏的所有筆墨紙硯,一律收起!給我好好反省你的罪過!”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如同最終判決:“至於蔣家那小子……你給我徹底斷了往來!若再讓我發現你們有絲毫牽扯,我便……我便當沒生過你這個兒子!季家,也容不下你這等傷風敗俗之人!”
冰冷的話語如同無數根針,密密麻麻地紮進季凜的心臟,帶來窒息般的疼痛。
他還想說什麼,但看著父親那雙盛滿悲痛與決絕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隻剩下無盡的冰涼和絕望。
他被兩個家丁“請”了起來,幾乎是拖拽著帶離了大廳,走向他那即將成為囚籠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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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府祠堂。
陰森,肅穆。
常年不散的香燭氣味混合著陳舊木料的味道,沉甸甸地壓在人胸口。
蔣文康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蒲團上,麵前是層層疊疊、刻滿名字的漆黑牌位。
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投在青磚地上,更添幾分孤寂與壓抑。
祠堂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蔣青山走了進來,腳步沉重。
他在蔣文康身後站定,沉默了許久許久。
空氣中隻有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
終於,他開口,聲音乾澀而疲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最後的僥倖:“康兒……”
蔣文康背影僵直,沒有回頭。
蔣青山走到他身側,低頭看著自己這個自幼便沉默寡言、卻從未讓他過多操心的兒子,語氣複雜至極,帶著痛心、失望,還有一絲試圖尋找藉口的迫切:“你告訴為父……是不是……是不是那季凜先招惹的你?是他……勾引你的,對不對?”
他的聲音裡甚至帶上了一點誘導的意味,彷彿隻要兒子點頭,就能將大部分的罪責推卸出去,就能證明他的兒子隻是一時糊塗,是被那個跳脫飛揚的季家小子帶壞了。
蔣文康猛地抬起頭。
祠堂昏暗的光線下,他的臉色蒼白,但那雙看向父親的眼睛卻異常清晰,裏麵沒有慌亂,沒有推諉,隻有一片沉寂的、近乎固執的坦然。
他搖了搖頭,聲音不大,卻清晰堅定,每一個字都砸在蔣青山的心上:
“父親,不是。”
他頓了頓,迎視著父親瞬間變得難以置信和更加失望的目光,繼續道,聲音平穩卻帶著千斤重:
“是我心慕於他。是我,情不自禁。”
“砰!”蔣青山猛地一拍身旁的供桌,香爐都震了一震。
他最後一絲幻想也被兒子親口擊得粉碎!
“你……你……”他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蔣文康,半天說不出完整的話,“不可理喻!”
無盡的失望和憤怒席捲了他。
他最後看了一眼跪得筆直、毫不辯解的兒子,猛地拂袖轉身,腳步踉蹌地走出祠堂,沉重地關上了門。
“砰”的關門聲,如同最終的隔絕。
祠堂裡徹底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和黑暗。
隻有幾盞長明燈散發著微弱的光芒,映照著列祖列冰冷的牌位,和跪在中間那個孤獨卻脊樑挺直的少年身影。
無形的、名為“家法”和“世道”的枷鎖,在這一夜,同時重重地銬在了兩個少年身上,勒得他們幾乎喘不過氣,看不到一絲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