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地府分配給無常的標準化住宅內一片寂靜。
隻有角落裏那株幽魂蕨散發著朦朧的微光,勉強勾勒出客廳的輪廓。
臥室裡,季凜睡得四仰八叉,一條胳膊毫不客氣地搭在蔣文康的腰上,嘴角還帶著點可疑的水光。
蔣文康則睡姿規矩得多,平躺著,呼吸均勻,隻是眉頭微微蹙著,似乎即使在睡夢中也未能完全放鬆。
突然,並排放在床頭櫃上的兩隻黑色任務手環同時發出急促而低沉的嗡鳴聲,螢幕亮起刺目的紅光,打破了室內的寧靜。
“唔……”季凜不耐煩地哼唧了一聲,下意識地把腦袋往枕頭裏埋得更深,搭在蔣文康腰上的手也收緊了點,嘟囔著,“鬧鐘壞了……拒收……”
蔣文康卻幾乎是瞬間驚醒。
他猛地睜開眼,那雙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冷的眸子沒有絲毫剛醒時的迷茫,第一時間就鎖定在了震動不休的手環上。
他迅速伸手拿起兩隻手環,看了一眼螢幕上跳動的警報資訊和坐標——【蒼山南麓,丙級厲鬼能量反應,需緊急處理】。
“凜,醒醒。”蔣文康的聲音帶著剛睡醒時特有的低啞,但語氣卻不容置疑,他輕輕推了推身邊睡得天昏地暗的人,“有任務。”
“任務……什麼任務……讓那破係統自己去……”季凜含糊地抵抗著,試圖把被子拉過頭頂。
蔣文康抿了抿唇,不再浪費口舌,直接伸手,微涼的指尖捏住了季凜的鼻子。
“唔!咳咳!”呼吸不暢的季凜終於掙紮著醒了過來,迷迷糊糊地拍開他的手,“蔣文康!你謀殺親夫啊!”
“任務。厲鬼。蒼山。”蔣文康言簡意賅地把手屏遞到他眼前,自己已經掀開被子起身,快步走向衣櫃。
紅色的警報光芒映在季凜臉上,他瞬間清醒了大半,哀嚎一聲:“不是吧阿sir!淩晨三點!丙級厲鬼?這年頭還有不懂事的鬼搞這麼大動靜?不知道現在都自動歸案從寬抗拒從嚴了嗎?”
他雖然嘴上抱怨著,動作卻絲毫不慢,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蹦起來,衝進衛生間用最快的速度抹了把臉。
蔣文康已經從衣櫃裏拿出了兩套西裝——一黑一白,正是他們直播時穿的那套“工裝”。
這可不是普通西裝,內建了防禦符陣和微型魂力穩定器,比古老的長袍實用多了。
兩人默契十足,一言不發地快速換好衣服。
季凜一邊繫著領帶一邊還在叨叨:“蒼山那地方偏得很,訊號估計都不好,直播裝置帶了也沒用……虧了虧了,不然還能給直播間家人們來個現場實錄,標題就叫《無常深夜加班實錄,家人們點點關注》……”
蔣文康沒理他的碎碎念,檢查了一下隨身裝備:特製的魂力束縛槍、能量檢測儀、還有一小瓶高效凝魂劑(相當於強效鎮定劑)。
他將白色的那把束縛槍遞給季凜,黑色的自己佩好。
“走了。”蔣文康走到客廳中央。
季凜也終於收拾利落,湊過來,還是很自然地抓住蔣文康的手:“定位好了?抓緊了啊,這大半夜的,省點魂力,一起走。”
蔣文康回握住他,點了點頭。
下一刻,兩人周身空間微微扭曲,像是投入石子的水麵,盪開一圈漣漪。
他們的身影瞬間模糊,化作一黑一白兩道流光,悄無聲息地融入夜色,朝著蒼山方向疾馳而去。
原地隻留下那株幽魂蕨,光芒輕輕搖曳了一下,又恢復了平靜。
陰間的趕路並非凡人想像的騰雲駕霧,更像是利用魂體特性進行的一種短程空間跳躍,速度極快,但消耗也不小。
不過對於黑白無常這種級別的鬼差來說,算是基本操作。
不過幾分鐘,兩人便已抵達蒼山南麓。此處陰氣明顯比地府辦公區濃鬱得多,帶著一股陳舊的怨憤和森寒。
周圍樹木凋零,山石嶙峋,瀰漫著一股不祥的寂靜。
任務手環上的紅光閃爍得更加急促。
“能量反應就在前麵那個山坳裡。”季凜收斂了嬉皮笑臉,神色嚴肅了些,鬆開手,和蔣文康一左一右,悄無聲息地向前包抄過去。
越是靠近,那股暴戾的怨氣就越是清晰。
隱約還能聽到一種壓抑的、如同野獸般的嘶吼聲。
繞過一塊巨大的岩石,眼前的景象讓兩人頓住了腳步。
隻見一個半透明的、身形扭曲的魂體正在山坳中瘋狂地衝撞著,它周身散發著濃烈的黑紅色怨氣,麵目模糊不清,隻有一雙充滿了痛苦和瘋狂的眼睛格外醒目。
它的力量顯然不俗,每一次衝撞都引得周圍的陰氣震蕩,甚至波及到現實,讓地麵的碎石微微顫動。
但這厲鬼的狀態很奇怪,它不像是有目標地攻擊,更像是在承受某種極大的痛苦而失控暴走。
“不對勁,”季凜壓低聲音,“這怨氣純度很高,但它的意識好像完全混亂了。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厲鬼。”
蔣文康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厲鬼和周圍環境,突然,他指了指厲鬼腳下的一片地麵。
那裏的泥土顏色格外深,似乎繪製著什麼殘缺的圖案。
“是禁術殘陣。”蔣文康冷聲道,“有人試圖強行控製或煉化它,失敗了,導致它能量失控暴走。”
“靠!哪個缺德帶冒煙的玩意兒乾的?”季凜罵了一句,“怪不得能觸發丙級警報。現在怎麼辦?直接強力收容?它這狀態估計沒法交流。”
按照標準流程,對於失控的危險魂體,通常是先嘗試安撫,無效則強行收容。
蔣文康沉默片刻,看著那痛苦嘶吼的魂體,搖了搖頭:“它很痛苦。先試試‘安魂曲’。”
“安魂曲”是地府配備給高階鬼差的一種魂力頻率調節裝置,能發出穩定魂體情緒的波動,相當於大規模的靈魂鎮靜劑。
季凜挑眉:“行吧,聽你的。你技術好,你來。”
蔣文康從裝備袋裏取出一個隻有口琴大小的銀白色金屬裝置,放在唇邊。
他沒有真的吹奏,而是將精純的魂力注入其中。
一陣低沉、悠遠、彷彿來自亙古的柔和音波緩緩擴散開來,無聲無息地籠罩向那狂躁的厲鬼。
音波過處,暴動的陰氣似乎被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撫平。
那厲鬼衝撞的動作明顯慢了下來,嘶吼聲也逐漸變成了痛苦的嗚咽,周身的黑紅色怨氣開始變得不那麼濃稠。
季凜在一旁警惕地守著,以防萬一。
就在一切似乎就要平穩下來的時候,那厲鬼殘存的意識似乎捕捉到了外來的魂力波動,它猛地抬起頭,那雙瘋狂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手持安魂器的蔣文康!
“吼——!”
它發出一聲極端憎恨的咆哮,竟然頂著安魂曲的壓力,凝聚起最後的力量,化作一道黑色的利箭,猛地朝蔣文康撲去!
“文康小心!”季凜臉色一變,想也沒想就猛地將蔣文康往自己身後一拉,同時白色的魂力束縛槍瞬間抬起!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幾乎在季凜拉他的同時,蔣文康已經中斷了安魂曲。
麵對撲來的厲鬼,他臉上沒有任何驚慌,隻有一片冰冷的沉靜。
他甚至沒有用槍,隻是抬起左手,五指張開。
濃鬱的、精純至極的黑色魂力瞬間在他掌心凝聚,形成一個微型的漩渦,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
那撲來的厲鬼撞入黑色漩渦之中,就像冰雪投入熾熱的烙鐵,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尖叫,身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消融、縮小,最後被壓縮成一枚不住顫動的黑色珠子,落入蔣文康掌心。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山坳裡重新恢復了寂靜,隻有那枚被壓縮的魂珠還在蔣文康掌心微微震動,顯示著剛才的驚險。
季凜還保持著把蔣文康拉到身後的姿勢,看著自家搭檔行雲流水般的操作和那瞬間爆發又收斂的強大魂力,眨了眨眼,鬆了口氣,然後習慣性地開始叭叭:“哇!黑無常大人威武!帥炸了!剛才那一下也太厲害了叭!不過下次能不能提前打個招呼,嚇死我了……”
蔣文康沒說話,隻是低頭看了看掌心的魂珠,又抬眼看向季凜還抓著他胳膊的手,然後目光移回到季凜臉上。
季凜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鬆開手,摸了摸鼻子:“幹嘛?擔心我啊?我好歹也是個白無常,沒那麼脆弱好吧?”
蔣文康沉默地收起魂珠,然後突然伸出手,輕輕拂過季凜剛才因為情急之下動作太大而微微扯開的襯衫衣領,指尖不經意地擦過他的鎖骨。
“……嗯。”他低低地應了一聲,聲音比平時更軟一點,“沒事就好。”
季凜愣了一下,看著蔣文康近在咫尺的、依舊沒什麼表情卻格外專註的臉,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剛才那點小小的驚嚇瞬間被另一種情緒取代。
他笑嘻嘻地湊近一點,幾乎要貼上蔣文康的額頭:“哎呀,我們文康就是關心我~”
蔣文康迅速後退半步,恢復了一貫的冷臉,耳根卻悄悄紅了,轉身開始檢查地上殘留的禁術痕跡,彷彿剛才那個主動觸碰和軟語的人不是他。
季凜看著他的背影,笑得像隻偷腥的貓。
嗯,加班雖然討厭,但好像……也不全是壞事。
“好了,收工收工!回去得寫報告了,這禁術的事兒得上報……”
季凜一邊說著,一邊再次自然無比地拉住蔣文康的手,“走走走,回家補覺!困死我了~”
黑白兩道身影再次化作流光,消失在蒼山沉沉的夜色中。
隻留下那片被禁術汙染的土地,等待著後續的專業處理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