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領導層的反應是迅速而無奈的。
在巨大的輿論壓力和確保醫護人員安全的考慮下,他們不得不給季凜放了長假,名義上是“讓他好好休息,調整狀態”,實則是一種變相的隔離和保護。
看著季凜那副魂不守舍、形銷骨立的樣子,沒有任何人忍心再去苛責他,隻剩下無盡的嘆息和心痛。
向朝陽辦理了滑雪場的長期休假,將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放在了照顧季凜上。
他看著季凜如同失去提線的木偶,整日蜷縮在沙發角落,對周遭的一切失去反應,眼神空洞地望著不知名的遠方,心就像被鈍刀一遍遍地淩遲。
向朝陽私下裏找了點關係,花了一筆錢,將那幾條懸掛在熱搜榜上的噬人視訊撤了下來。
熱度似乎暫時被壓下去了一點。
接著,他求助於父親向誌偉。
向誌偉是本市知名律師事務所的創始合夥人,素來以嚴謹公正著稱。
聽聞此事原委,尤其是得知兒子和其伴侶正遭受如此不白之冤和網路暴力,向律師震怒不已。
他立刻以事務所的名義,起草並釋出了一份措辭嚴謹、邏輯清晰的律師函,嚴正駁斥了鄭明遠視訊中的不實指控,詳細說明瞭鄭偉康教授病情的複雜性和手術的高風險性,強調了季凜醫生的專業資質和盡責,並明確指出鄭明遠的行為已構成誹謗和侵犯名譽權,要求其立即刪除不實視訊並公開道歉,否則將採取法律手段追究其法律責任。
市一院也在同一天釋出了官方情況說明公告,內容與律師函相互印證,客觀陳述了醫療過程的複雜性,表達了對鄭教授逝世的深切哀悼,並對不實資訊的傳播表示遺憾,呼籲公眾尊重醫學、理性看待。
然而,他們低估了網路戾氣的頑固和盲目。
短暫的沉寂後,是更加兇猛的反撲。
“嗬嗬,熱搜果然被撤了!資本的力量牛逼啊!”
“律師函?嚇唬誰呢?有錢請大律師洗地了不起?”
“向誌偉律師事務所?我知道,牛逼得很,專門給有錢人打官司的,果然官官相護!”
“看來這季凜背景不簡單啊,又是撤熱搜又是發律師函,好像還有軍方背景?黑惡勢力保護傘吧?”
“醫院公告就是甩鍋!聯合起來欺負死者家屬!噁心!”
“以為發個律師函就能堵住悠悠眾口?我們不吃這一套!”
憤怒的網友如同被激怒的蜂群,將矛頭一部分轉向了向家父子。
向誌偉律師事務所的官網和社交賬號瞬間被攻陷,充滿了各種辱罵和質疑。
甚至有人開始人肉向誌偉的過往經歷,捕風捉影地編造其“以權謀私”、“勾結權貴”的“黑歷史”。
季凜和向朝陽的個人資訊被徹底“開盒”了。
他們的電話號碼、家庭住址、甚至一些過往並不算清晰的照片都被扒了出來,暴露在公眾的視野之下。
噩夢開始了。
第二天清晨,向朝陽下樓想買點早餐,剛出單元門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得渾身冰涼——樓道口、他們所在的樓層防盜門上,被人用鮮紅的油漆噴滿了觸目驚心的大字:“殺人犯!”“庸醫償命!”“白眼狼去死!”……
甚至還有一個歪歪扭扭的花圈被扔在門口,白色的輓聯在晨風中飄蕩,像惡魔的嘲諷。
向朝陽氣得渾身發抖,第一時間報警並聯絡物業清理。
但他剛清理乾淨,第二天又會出現新的。
他甚至不敢讓季凜出門,生怕他看到這煉獄般的景象。
他們的手機開始被無數陌生號碼的騷擾電話和短訊轟炸。
鈴聲和提示音不分晝夜地瘋狂響起,每一聲都像催命符。
短訊內容不堪入目。
“季凜,你什麼時候以s謝罪?”
“s人醫生,祝你全家xx!”
“向朝陽,護著那種人渣,你也不是好東西!”
“地址我們已經知道了,等著收‘大禮’吧!”
……
向朝陽不得不第一時間將兩人的手機都設定成隻接聽通訊錄來電,但那些惡毒的短訊還是會想方設法地鑽進來,像跗骨之蛆。
外麵的世界狂風暴雨,家裏的氣氛卻壓抑得如同墳墓。
季凜的狀態越來越差。
鄭偉康教授的去世帶來的巨大自責和負罪感,如同沉重的枷鎖,日夜拷問著他的靈魂。
而外界鋪天蓋地的否定、辱罵、詛咒,更是徹底摧毀了他僅存的一點點對自我價值的認知和對外界的信任。
他幾乎不再開口說話,吃得極少,整日整夜地睜著眼睛,無法入睡。
即使偶爾因為極度疲憊而恍惚片刻,也會立刻被噩夢驚醒,渾身冷汗淋漓,瞳孔裡充滿了恐懼和絕望。
他開始頻繁地出現心悸、手抖、呼吸困難的軀體化癥狀。
向朝陽看在眼裏,痛在心裏。
他試遍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溫柔勸慰、耐心開導、甚至強行帶他出門散心……
但都收效甚微。
季凜像是把自己徹底封閉在了一個透明的、堅硬的殼裏,外界的一切,包括向朝陽的愛,都無法觸及。
最終,在向朝陽的苦苦哀求下,季凜才勉強同意去醫院開了安眠藥。
隻有藉助藥物的強製力量,他才能獲得幾個小時的、並不安穩的昏睡。
每當這時,向朝陽才能稍微喘口氣。
但他看著季凜在藥物作用下終於沉睡過去的蒼白麪容,心中沒有半分輕鬆,隻有更深的恐懼和心疼。
他會坐在床邊,久久地凝視著季凜。手指小心翼翼地、一遍遍拂過他深陷的眼窩,消瘦的臉頰,輕觸他即使睡著也微微蹙起的眉頭。
那麼優秀的一個人,那麼溫柔善良的一個人,此刻卻被折磨得隻剩下一副脆弱不堪的軀殼。
巨大的心痛如同潮水般淹沒向朝陽。
他每晚都會在確認季凜“睡著”後,做出一個連自己都覺得害怕的舉動——他會屏住呼吸,手指顫抖地探到季凜的鼻下,去感受那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溫熱氣流。
隻有感受到那一點點氣息,他那顆被揪緊的心臟才能暫時落回實處,才能確認他的季凜,還活著,還在他身邊。
然後,無聲的眼淚就會不受控製地奪眶而出。
他不敢發出一點聲音,隻能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任由滾燙的淚水滑過臉頰,滴落在床單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他為自己無法保護好愛人而痛苦,為這個世界施加在季凜身上的不公和惡意而憤怒,為看不到盡頭的黑暗而絕望。
他擦乾眼淚,輕輕躺下,從背後將季凜冰冷的身體小心翼翼地擁入懷中,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他,彷彿這樣就能將他從那個冰冷絕望的世界裏拉回來一點點。
窗外,也許還有好事者徘徊的腳步聲,手機上或許還有新的詛咒短訊闖入。
但屋內,隻剩下兩個人依偎在深淵邊緣,依靠著彼此那微弱得幾乎要熄滅的體溫,艱難地呼吸著,等待著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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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的風暴並未停歇,反而因為向家的介入而變得更加詭譎複雜。
鄭明遠像一條嗅到血腥味的鯊魚,死死咬住不放。
他迅速地將年邁悲傷的師娘梁麗蓉送往了國外,美其名曰“讓她遠離是非之地,靜心休養”,實則徹底隔絕了她發聲的可能,剝奪了她為季凜、為真相辯解的機會。
向朝陽試圖聯絡師娘,電話永遠無法接通,訊息石沉大海。
麵對鄭明遠不斷升級的騷擾、網路上持續發酵的惡意,以及最關鍵的——季凜每況愈下的精神狀態,向朝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無力和疲憊。
他父親的律所雖然強大,但麵對海嘯般的網路暴力和鄭明遠胡攪蠻纏式的死纏爛打,法律程式顯得緩慢而被動。
每一天的拖延,都是對季凜生命的消耗。
最終,在極度的痛苦和掙紮中,為了保護季凜不再受到更深的傷害,為了儘快結束這場鬧劇,向家做出了妥協。
他們動用了家裏相當可觀的一筆資產,通過中間人,向鄭明遠支付了一筆數額巨大、堪稱“天價”的所謂“撫慰金”。
錢到手後,鄭明遠果然“守信”地釋出了一則宣告。
宣告措辭陰陽怪氣,含糊其辭,表麵上“澄清”手術存在風險,不再追究具體責任,字裏行間卻充滿了暗示與引導,明裡暗裏表示自己是因為“受到多方壓力”和“為了家庭安寧”纔不得不“忍痛”接受和解,塑造出一個被強權壓迫、不得不屈服的悲情形象。
這則宣告如同火上澆油,再次引發了輿論的嘩然,坐實了網友心中“黑幕重重”、“權錢交易”的猜想。
但對向朝陽而言,外麵的罵聲他已經不在乎了,他隻想築起一道高牆,將所有的風雨都擋在外麵,隻求牆內的人能有一絲喘息之機。
他幾乎切斷了季凜與外界的所有聯絡。
收起了家裏的電子裝置,嚴格控製網路,盡量避免一切可能刺激到季凜的資訊源。
他細心安排著季凜的飲食起居,陪著他看一些輕鬆的紀錄片,給他讀一些舒緩的詩歌,笨拙地嘗試著各種心理疏導的方法,用盡全力營造一個看似安全、平靜的假象。
在向朝陽無微不至、耗盡心血的陪伴和守護下,季凜的情況似乎真的出現了一絲微弱的曙光。
他不再整日枯坐,偶爾會對向朝陽的努力報以極其微弱的回應,雖然依舊沉默寡言,但眼神中的死寂似乎淡化了一點點。
時間蹉跎,來到了十一月。
一個陽光算不上燦爛,但風還算溫和的午後。
季凜坐在窗邊的躺椅上,看著窗外凋零的樹枝。
忽然,他轉過頭,看向正在一旁輕聲整理書籍的向朝陽,眼神是許久未有的清晰和平靜。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向朝陽麵前,然後伸出雙臂,輕輕地、主動地擁抱住了他。
向朝陽整個人都僵住了,手中的書滑落在地都渾然不覺。
這個擁抱如此突然,又如此珍貴,讓他幾乎要落下淚來。
他小心翼翼地回抱住季凜,感受著懷中人單薄卻真實的體溫。
“朝陽……”季凜的聲音很輕,帶著久未說話的沙啞,卻清晰地傳入向朝陽的耳中,“這些天……辛苦你了。”
向朝陽瞬間紅了眼眶,用力搖頭,聲音哽咽:“不辛苦,一點都不辛苦!你好了就好,你好了比什麼都強!”
那天下午,季凜的情緒顯得格外的“好”。
他甚至同意和向朝陽一起玩了一會兒簡單的電子遊戲,雖然反應依舊有些遲緩,但臉上偶爾會浮現出極淡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笑意。
他向朝陽說了比過去一個月加起來還多的話,雖然大多是簡短的回應,卻足以讓向朝陽欣喜若狂。
傍晚時分,季凜看著在廚房忙碌的向朝陽,忽然輕聲說:“朝陽……我想吃你做的紅燒肉了。就是……第一次給我送飯時做的那種。”
向朝陽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季凜已經很久沒有主動提出過想吃什麼了!
他高興得差點跳起來,連忙應道:“好!好!我馬上就做!家裏的肉好像不夠新鮮了,我這就去樓下超市買最好的五花肉!你等著我,我很快回來!”
他興奮地套上外套,拿起錢包,再三叮囑:“你累了就去床上躺一會兒,我很快就回來,半小時,不,二十分鐘就好!”
季凜看著他,輕輕點了點頭,嘴角似乎還彎起了一個極其微弱的弧度。
向朝陽像一隻快樂的小狗,幾乎是飛奔著出了門。
他精心挑選了最新鮮的食材,還特地買了季凜以前喜歡吃的配菜,心裏盤算著要做出最完美的紅燒肉,期待著能看到季凜多吃幾口。
他用最快的速度趕回家,開啟門,屋裏很安靜。
他看到季凜躺在床上,蓋著被子,似乎睡著了。
“看來真是累了……”向朝陽心裏一軟,放輕了手腳,“也好,睡醒了剛好吃飯。”
他躡手躡腳地走進廚房,繫上圍裙,開始專註地烹飪。
他做得極其用心,每一個步驟都力求完美,空氣中漸漸瀰漫開紅燒肉誘人的醬香氣。
一個小時後,紅燒肉燜得酥爛入味,香氣四溢。
向朝陽滿心歡喜地擦擦手,走到臥室門口,柔聲呼喚:“小寶,起來吃飯了,你最想吃的紅燒肉做好了……”
床上的人沒有反應。
向朝陽又叫了一聲,走近了些:“凜凜?醒醒,吃了再睡。”
依舊毫無聲息。
一種冰冷的、徹骨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向朝陽的心臟!
他猛地撲到床邊,輕輕推了推季凜的肩膀:“季凜?季凜!”
手下觸感冰涼而僵硬。
向朝陽的呼吸驟然停止!
他顫抖著手,掀開被子一角——季凜平靜地躺在那裏,麵容安詳得近乎聖潔,彷彿隻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但嘴唇卻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
“季凜你醒醒!”向朝陽發出淒厲的慘叫,瘋狂地搖晃著他,手指探向他的頸動脈——一片死寂。
他俯下身去聽他的呼吸——
“不——!!!”
他像是瘋了一樣,用盡全身力氣將季凜抱起來,跌跌撞撞地衝出門,嘶吼著求救,一路瘋狂地開車沖向最近醫院。
搶救室的燈亮起。
醫生護士匆忙的身影。
心肺復蘇,電除顫……
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勞。
醫生最終沉重地走出來,對著癱軟在地、麵目全非的向朝陽,緩緩搖了搖頭:“送來的時候,生命體征已經完全消失了。初步判斷,是服用了大量強效安眠藥物及混合性心血管抑製劑,導致了不可逆的呼吸迴圈衰竭。節哀……”
醫生後麵的話,向朝陽已經聽不見了。
他的世界在那一刻,徹底崩塌、粉碎、化為虛無。
季凜是醫生。
他太清楚如何走向死亡才能最徹底,最安靜,最無法挽回。
他計算好了時間,支開了唯一可能救他的人,沒有留下一絲一毫的猶豫和餘地。
那頓他主動想吃的紅燒肉,那個久違的擁抱,那些溫柔的話語……
原來不是病情好轉的徵兆,而是他精心策劃的、一場殘酷而溫柔的告別。
他用他最後殘存的力氣,給了他絕望的愛人最後一份虛假的快樂,然後決絕地、徹底地,熄滅了自己所有的光。
他沒有給向朝陽留下一點後路。
一點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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