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
季凜獨自一人走在空曠的街道上,官靴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晰的迴響,更襯得四周死寂。
自從文府事件和更夫暴斃後,京城夜間便實行了宵禁,此刻除了巡夜的金麟衛,本不該有任何行人。
然而,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似無的陰寒之氣,遠比秋夜的涼意更刺骨。
風中夾雜著細微的、非人的嗚咽和絮語,彷彿有無數看不見的東西正在暗處窺視、流動。
這就是近來令京城人心惶惶的“百鬼夜行”。
季凜刻意避開了金麟衛的巡邏路線,專挑陰氣最盛的背街小巷行走。
他手中扣著一枚特製的羅盤,指標正不安地顫動著,指向城西亂葬崗的方向。
腰間除了金麟刀,還懸著一塊溫潤的玉佩,散發出淡淡的暖意,驅散著不斷試圖侵蝕過來的陰寒。
他並非漫無目的。
根據連日來的查訪和古籍記載,如此大規模的鬼物異動,絕非尋常。
要麼是有極陰邪之物出世,吸引了群鬼;要麼就是……維繫陰陽平衡的某個環節出了問題。
而無論是文府蹊蹺的能量殘留,還是更夫身上那非人非鬼的致命傷,似乎都隱隱指向後者。
越往西行,陰氣越重。
霧氣不知何時瀰漫開來,不是白色的水汽,而是帶著淡淡灰霾,遮蔽了月光,讓能見度變得極低。
周圍的溫度驟降,嗬氣成霜。
羅盤的指標開始瘋狂旋轉,最後啪的一聲,竟從中裂開一道細縫。
季凜停下腳步,握緊了金麟刀柄,眼神銳利如鷹,掃視著濃霧深處。
“嘻嘻……”
“來呀……”
“好冷啊……”
無數細碎詭異的低語從四麵八方湧來,鑽進耳朵,試圖擾亂心神。
霧氣中,開始浮現出模糊扭曲的影子,它們沒有固定的形態,像是一團團人形的汙濁煙氣,拖著長長的尾跡,在街道上遊盪、穿梭。
它們似乎對季凜身上的玉佩頗為忌憚,不敢過於靠近,隻是遠遠地圍著,發出充滿惡意和貪婪的嘶嘶聲。
這就是“百鬼夜行”的真相。
並非強大的惡鬼現世,而是無數原本應安分待在地府或各自歸宿的遊魂野鬼,像是被某種力量驅趕或者說吸引,大規模地湧入人間!
季凜眉頭緊鎖。
這情況比想像的更嚴重。
尋常厲鬼害人,抓了便是。
但這是陰陽秩序的紊亂,若找不到根源,抓是抓不完的!
他嘗試用玉佩的光芒驅散靠近的鬼影,效果顯著,但鬼影數量太多,剛驅散一批,又有更多的從濃霧中浮現出來,彷彿無窮無盡。
必須找到源頭!
他循著陰氣最濃鬱的方向繼續深入,最終來到了西城邊緣的亂葬崗。
這裏荒草叢生,墳塚累累,許多無主的屍骨隨意掩埋,甚至暴露在外,歷來是陰煞之氣匯聚之地。
而此刻,亂葬崗的中心,景象更為駭人。
那裏的土地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撕裂開一道口子,並非物理上的裂縫,而是一種空間的扭曲和錯位。
濃鬱如墨的黑氣正源源不斷地從那道“裂隙”中噴湧而出,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彷彿玻璃碎裂般的細微聲響。
無數鬼影正是從這裂隙中鑽出,匯入外麵的“百鬼”大軍。
而裂隙周圍的地麵上,刻畫著一個早已黯淡殘破的古老陣法痕跡,似乎原本是用來鎮壓什麼的,但此刻已然失效。
就在這時,一個沙啞低沉,帶著幾分熟悉陰冷笑意的聲音,突兀地在濃霧中響起:
“季大人,別來無恙啊?”
季凜猛地轉身,金麟刀瞬間出鞘半寸。
隻見不遠處一個半塌的墳包上,不知何時立著一個身影。
身著暗紫色道袍,乾瘦得像一具裹著人皮的骷髏,正是失蹤已久的扶桑道人!
他手中把玩著一串人骨念珠,臉上帶著詭異的笑容,周身散發出的邪氣竟比那些鬼影濃鬱十倍不止。
“扶桑!”季凜冷聲道,“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
“嘖嘖嘖,季大人可莫要冤枉好人。”
扶桑怪笑起來,聲音像是夜梟啼哭,“貧道可沒這麼大本事撬動地府封印。不過是……順勢而為,藉此地陰氣修鍊一番罷了。”
他貪婪地吸了一口瀰漫的陰煞之氣,露出陶醉的表情。
“地府封印鬆動,究竟是怎麼回事?”季凜逼問,刀鋒直指扶桑。
他心知扶桑必然知道內情。
扶桑嘿嘿一笑,渾濁的眼睛打量著季凜:“告訴你也無妨。反正……你也改變不了什麼。”
他指向那道不斷噴湧鬼氣的裂隙:“看到嗎?這不過是其中一處小小的‘漏縫’罷了。當年上古大能設下隔絕陰陽兩界的封印,歷經萬載,早已不如當初穩固。近百年來,更是加速衰弱……尤其是最近。”
扶桑意味深長地看著季凜,或者說,是看著季凜身後那看不見的因果線。
“尤其是與某位被強行封印、力量卻不斷增長的鬼王息息相關呢……他那被強行壓製的本源力量,無時無刻不在衝擊著封印,這反噬之力,可是加劇陰陽封印鬆動的重要誘因之一哦。”
季凜渾身一震,猛地想起夢中自己親手施加在嶸澈胸口的那道金色封印!
原來……竟是如此?!
“再這樣下去會如何?”季凜聲音乾澀。
“如何?”扶桑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陰陽界限徹底模糊,甚至崩塌!地府鬼物大規模湧入人間,生靈塗炭都是輕的。至於那位鬼王大人嘛……”
扶桑拖長了語調,幸災樂禍地看著季凜瞬間繃緊的臉色。
“他與那封印同源共生。陰陽大封印若徹底崩潰,反噬之力首當其衝便是他!到時候,可不是力量被壓製那麼簡單了……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都是最好的結局了。更可能的是……被失控的封印之力同化,變成失去神智、隻知毀滅的怪物哦,嗬嗬嗬……”
季凜如遭雷擊,臉色瞬間蒼白。
嶸澈會有危險……魂飛魄散……變成怪物……每一個詞都像一把重鎚砸在他的心上。
“有何方法阻止?!”他急聲追問,甚至顧不上眼前的敵人是扶桑。
扶桑眼中閃過一絲計謀得逞的詭光,似乎就等著他這句話。
“方法嘛……倒也不是沒有。”
他慢悠悠地說,“根源在於那道‘因’之封印。隻要解開它,反噬自消,陰陽大封印失去這個最大的刺激點,或許還能勉強維持一段歲月。”
“如何解開?”季凜追問,心中卻隱隱升起不祥的預感。
扶桑的笑容變得殘忍而玩味:“簡單。那道封印是你前世種下的‘因’,蘊含著你的本源道力與靈魂印記。若要解開,自然也需要‘果’來償還。”
他盯著季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需要你這轉世之身,以靈魂為祭,獻祭自己,方能化—解—封—印—之—力。”
“以魂為祭,解開封印?”季凜喃喃重複,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
“沒錯。”扶桑欣賞著季凜驟變的臉色,補充道,“而且必須在下次月圓之夜,陰陽之氣最盛時進行。否則,封印徹底崩潰,就什麼都晚了。季大人,你不是一向心繫蒼生,捨己為人嗎?如今蒼生有難,你心心念唸的那位鬼王更是危在旦夕……你會怎麼選呢?嗬嗬……嗬嗬嗬……”
扶桑發出得意而猖狂的笑聲,身影漸漸融入濃霧之中,消失不見,隻留下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在亂葬崗回蕩。
季凜僵立在原地,渾身冰冷,彷彿連血液都凍結了。
百鬼仍在周圍遊盪,發出無聲的嚎叫。
裂隙仍在噴湧陰氣,滋滋作響。
扶桑的話語,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在他腦海中反覆迴響。
獻祭自己……解開封印……
拯救蒼生……拯救……嶸澈……
前世的因,今世的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