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荊穀內終日被瘴氣所籠罩,穀中樹木高聳入雲,枝葉相互交織,使得陽光難以穿透這片密林,整個山穀顯得異常陰暗。
陸霄腳踏青玉劍,淩空而立,他身穿一襲雪白道袍,衣袂飄飄,在風中獵獵作響。
腰間的玉佩散發著淡淡的青色光芒,流轉不息。
“仙尊,那凶獸就藏匿在穀底的寒潭之中。”
隨行的弟子一臉敬畏地稟報,聲音略微有些顫抖,似乎對那凶獸頗為忌憚。
陸霄微微頷首,表示知曉,他的指尖輕掐法訣,一道清亮的光芒驟然從他掌心噴湧而出,瞬間將方圓十丈內的毒瘴驅散得無影無蹤。
隻見他身形如閃電般疾馳而下,直衝向穀底,所過之處,瘴氣紛紛退避,草木也都像是感受到了他的威壓一般,紛紛低垂。
寒潭的水色呈現出一種幽深的黑色,水麵平靜如鏡,沒有絲毫漣漪,但卻隱隱散發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氣。
陸霄站在潭邊,劍指一併,口中輕喝一聲,青玉劍頓時化作一道流光,直直刺入潭中。
剎那間,潭水劇烈翻滾起來,彷彿被煮沸了一般,一股巨大的力量從潭底噴湧而出。
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一個巨大的黑影破水而出,整個山穀都被這聲怒吼震得微微顫抖。
“孽畜,還不快快伏誅!”
陸霄麵色凝重,雙手迅速結印,九道耀眼的金光如流星般從他的袖中飛出,在空中交織成一張巨大的金色光網,將那破水而出的巨大黑影牢牢地籠罩其中。
那凶獸形似巨蟒,卻生有六足,通體漆黑鱗片上泛著詭異的紫紋。
它在金網中瘋狂掙紮,口中噴出腥臭毒液。
金光大盛,凶獸發出最後一聲哀嚎,龐大的身軀在金網中寸寸碎裂,最終化作一縷黑煙消散。
陸霄收訣斂息,正欲離去,忽然耳尖微動——潭邊灌木叢中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嗚咽。
他心中一動,腳步輕移,如鬼魅般悄然靠近那片灌木叢。
撥開茂密的枝葉,陸霄的瞳孔驟然收縮。
在那片枯黃的落葉之間,蜷縮著一隻通體銀白的小獸。
它的身軀不過巴掌大小,毛色如月光般皎潔,然而此刻卻沾滿了塵土和血跡,顯得狼狽不堪。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雙眼睛,宛如紫晶一般,瞳孔中盈滿了痛楚與恐懼,卻依然清澈得能夠映出人影。
“銀闕獸?”陸霄低聲呢喃,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小獸的額頭。
瞬間,一股純凈但卻有些紊亂的靈力順著他的指尖傳入體內。
“竟然還是個幼崽。”
陸霄心中暗嘆,他修道千年,見過無數的奇珍異獸,但像這樣弱小的銀闕獸,卻是生平頭一遭。
銀闕獸是一種極為罕見的靈獸,成年後不僅能夠化為人形,其實力更是不亞於金丹修士。
然而,它們在幼年期卻異常脆弱,稍有不慎便可能夭折。
此時的小獸顯然受到了驚嚇,身體微微顫抖著,想要逃跑卻因傷勢過重而無法動彈,隻能發出一聲微弱的“咪嗚”聲,彷彿在向陸霄求饒。
“劍氣傷及經脈,需立即救治。”
陸霄脫下外袍將小獸小心包裹,指尖凝出一縷溫和靈力注入它體內,暫時止住了血。
回宗途中,小獸在他懷中不安地扭動,時不時用爪子扒拉他的衣襟。
陸霄低頭看去,正對上那雙紫晶眸子,裏麵盛滿了委屈與控訴,彷彿在說“你為什麼要傷我”。
“是我疏忽。”
陸霄不自覺放柔了聲音,指尖輕撫小獸耳後,“帶你回玄天宗療傷可好?”
小獸歪頭看他,忽然伸出粉舌舔了舔他的手指。
那一瞬,陸霄感到沉寂千年的道心竟泛起一絲漣漪。
玄天宗淩雲峰終年雲霧繚繞,陸霄的洞府建在峰頂,陳設簡樸卻不失雅緻。
他將小獸放在玉榻上,取來靈藥為其療傷。
“別動。”陸霄按住想要逃跑的小獸,指尖沾了藥膏塗抹在傷口處。
小獸疼得渾身發抖,卻出乎意料地沒有掙紮,隻是用前爪死死抱住他的手腕,尖細的指甲都陷進了皮肉。
藥膏見效極快,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小獸似乎也察覺到痛苦減輕,鬆開爪子,討好地用腦袋蹭陸霄的手心,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倒是通人性。”陸霄眼中浮現一絲笑意,取來一小碟靈乳放在榻上。
小獸立刻豎起耳朵,試探性地嗅了嗅,然後一頭紮進碟子裏,吧嗒吧嗒舔起來,銀白的鬍鬚上沾滿了乳白色的液體。
看著它狼吞虎嚥的樣子,陸霄忽然想起什麼:“該給你起個名字。”
他沉吟片刻,“季凜如何?取‘凜冬之銀’意。”
小獸抬頭看他,紫眸中閃過一絲靈動的光彩,竟似聽懂了般“咪”了一聲,算是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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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陸霄發現收留這隻小靈獸是個甜蜜的煩惱。
季凜傷愈後活潑得過分,整日在洞府裡上躥下跳。
“季凜!”陸霄皺眉看著被打翻的硯台,墨汁潑灑在剛寫好的符籙上,毀了大半日功夫。
罪魁禍首蹲在書案邊緣,銀白的尾巴尖沾了墨汁,正無辜地舔著爪子。
見陸霄麵色不虞,季凜耳朵一抖,立刻翻身露出柔軟的肚皮,紫眼睛濕漉漉地望著他,發出撒嬌般的嗚咽。
陸霄伸出的手在空中頓了頓,最終隻是輕嘆一聲,轉而揉了揉它的小腦袋。
“下不為例。”
當然,“下不為例”這句話在接下來幾天被重複了無數次。
季凜偷吃了煉丹房裏的清心丹,結果渾身發燙在院子裏瘋跑了一整夜;
它把藏經閣的典籍抓得滿是爪痕,還專挑珍貴古籍下手;
最過分的一次,它不知怎麼溜進了護山大陣中樞,險些引發陣法紊亂。
每次闖禍後,季凜都會第一時間逃回陸霄身邊,要麼鑽進他袖子裏,要麼直接跳上他肩頭,把腦袋埋在他頸窩裝死。
而陸霄總能從弟子們欲言又止的表情中猜到發生了什麼。
“仙尊,您的靈獸又……”
執事長老苦著臉來告狀時,陸霄正用梳子給季凜理順打結的毛髮。
小傢夥舒服得直打呼嚕,四爪朝天躺在他膝上,完全看不出片刻前還在葯田裏打滾的模樣。
陸霄聽完長老的控訴,低頭看向裝睡的季凜:“可有此事?”
季凜耳朵抖了抖,眼睛閉得更緊了,尾巴卻悄悄纏上了陸霄的手腕。
“罷了,損失從我份例中扣除。”
陸霄擺擺手打發走長老,指尖輕彈季凜的鼻尖,“再胡鬧就把你關在洞府。”
季凜立刻睜開眼,前爪扒拉著他的衣襟往上爬,最後蹲在他肩上,用毛茸茸的臉頰蹭他的下頜,喉嚨裡發出討好的呼嚕聲。
陸霄無奈,隻得由著它去。
到了夜間,季凜更是肆無忌憚。
第一晚,陸霄在榻上打坐調息,忽然感到一團溫熱鑽進他懷裏。
低頭一看,季凜不知何時爬了上來,正用爪子扒拉他的衣帶,試圖鑽進去。
“不可。”
陸霄拎著它的後頸想把它放回窩裏,季凜卻四爪並用抱住他的手臂,紫眼睛裏盈滿委屈,小聲嗚嚥著。
僵持片刻,陸霄終是心軟,鬆手讓它留在榻上。
季凜得寸進尺,直接鑽到他頸邊,把自己團成一個銀白的毛球,緊貼著他的麵板。
第二日醒來,陸霄發現季凜不知何時爬到了他胸口,小腦袋枕著他的鎖骨睡得正香。
他本該立即起身的晨課,竟因此耽擱了半個時辰。
此後每晚,季凜都會準時爬上床榻,有時蜷在他頸側,有時窩在他腰間,最過分的是直接趴在他臉上。
陸霄幾次想糾正這個習慣,卻總在季凜委屈的嗚咽聲中敗下陣來。
這夜月華如水,陸霄結束打坐,發現季凜沒有像往常一樣湊過來。
他起身尋找,最終在窗邊的月光下發現了小傢夥。
季凜蹲坐在窗台上,仰頭望著月亮,銀白的毛髮在月光中流轉著奇異的光彩,紫晶般的眸子深邃得不像一隻幼獸。
陸霄心頭微動,隱約感到季凜體內靈力波動異常。
他走近伸手,季凜回頭看他,眼中閃過一絲陸霄讀不懂的複雜情緒,隨即又恢復成平日的懵懂,跳進他懷裏蹭了蹭。
“你到底是什麼來歷……”陸霄撫摸著季凜的毛髮,若有所思。
季凜仰頭舔了舔他的下巴,然後熟練地鑽入他的衣襟,找到最舒適的位置蜷好。
陸霄低頭看著衣襟處鼓起的一團,千年清冷的道心竟生出一絲從未有過的溫暖。
他輕輕按住那一團溫熱,低聲道:“睡吧。”
窗外,滿月悄然隱入雲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