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之境的夜空沒有星辰,隻有血月高懸。
裴牧淮踉蹌著穿過一片扭曲的荊棘林,黑色的製服早已破爛不堪,暗金色的血液從數十道傷口中滲出。
“再快點……再快點……”他咬著牙催促自己,每一步都在泥濘中留下帶血的腳印。
三小時前,白祁的蝙蝠信使帶來了那個讓他血液凝固的訊息——季凜醒了,去向不明。
“該死!”裴牧淮一拳砸在旁邊的樹榦上,驚起一群怪異的飛鳥。
他早該想到的,那個固執的小天使怎麼可能乖乖聽話。
契約的力量、沉睡咒的束縛,在季凜的決心麵前都不堪一擊。
前方突然傳來窸窣聲。
裴牧淮條件反射地抬手,一道黑焰呼嘯而出,將撲來的異種野獸燒成灰燼。
但更多的紅眼睛在黑暗中亮起,這些被瘟疫感染的生物正饑渴地注視著他。
“沒時間陪你們玩。”裴牧淮展開殘破的羽翼,強行騰空而起。
肋間的傷口因此撕裂,鮮血順著腰側流下,但他顧不上這些。
天堂的方向,一道純凈的白光正衝天而起——凈化儀式已經開始了。
“堅持住,小天使……”裴牧淮在狂風中低語,“等我……”
與此同時,天堂聖殿中央的祭壇上,季凜正平靜地躺在大天使米迦勒麵前。
他的光環懸浮在頭頂,散發出柔和的光芒。
“你本不必如此。”米迦勒手持光之刃,聲音中帶著悲憫,“這是我的職責。”
季凜搖搖頭:“您是整個天界的統帥,而我隻是……”
他頓了頓,露出一個淺笑,“一個戀愛中的傻瓜。”
米迦勒嘆息一聲,舉起光刃:“儀式開始後,你的光環會逐漸消散,過程……會很痛苦。”
“我知道。”季凜閉上眼睛,“請快一點,在他趕來之前……”
光刃落下,第一道符文在祭壇上亮起。
季凜的身體猛地綳直,光環的光芒開始流向地麵的法陣。
劇痛如同千萬根燒紅的鋼針刺入骨髓,但他咬緊牙關沒有發出一聲呻吟。
隨著光環能量的流失,祭壇下方的雲層開始翻湧。
純凈的天使之力化作細雨,灑向人間。
城市裏,那些被瘟疫折磨的人們突然停止了抓撓,麵板上的黑紋漸漸褪去。
“有效了……”米迦勒輕聲說,但眼中毫無喜色,“季凜,再堅持一下……”
季凜已經說不出話來。
他的金髮正逐漸失去光澤,麵板變得近乎透明。
恍惚中,他彷彿看到裴牧淮在對他笑,那雙紅眼睛裏盛滿了溫柔……
“不——!”
一聲撕心裂肺的吼叫劃破天際。
祭壇邊緣,一個血淋淋的身影衝破天使守衛的阻攔,跌跌撞撞地撲了過來。
“停下!立刻停下!”裴牧淮渾身是血,紅眼睛瘋狂地掃視著祭壇上的符文,“米迦勒,我命令你停下!”
大天使搖搖頭:“太遲了,儀式無法中斷。”
裴牧淮踉蹌著爬上祭壇,顫抖的手撫上季凜蒼白的臉:“醒醒……小天使……看看我……”
季凜艱難地睜開眼,瞳孔已經有些渙散:“裴……哥……”
他的聲音輕得像羽毛,“你……受傷了……”
“我沒事,我很好。”
裴牧淮胡亂抹了把臉上的血,卻隻是把血跡塗得更開,“別說話,我帶你回家……”
他試圖抱起季凜,卻被米迦勒攔住:“觸碰祭品會破壞儀式!瘟疫會重新爆發!”
“去他媽的儀式!”裴牧淮暴怒地咆哮,周身騰起黑色火焰,“我要帶他走!”
“裴……牧淮……”季凜微弱的聲音讓惡魔瞬間安靜下來。
他俯身湊近,聽到小天使氣若遊絲地說:“……契約……”
裴牧淮猛地搖頭:“不!我不會那麼做!”
季凜的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契約紋章:“……求你……”
一滴暗金色的淚水落在季凜臉上。
裴牧淮知道他在要求什麼——契約的最高許可權,靈魂伴侶之間的絕對控製。
一旦啟動,被控製方將無條件服從任何命令,哪怕是……自我毀滅。
“我做不到……”裴牧淮哽嚥著,紅眼睛裏的光芒破碎成千萬片,“季凜……我做不到……”
季凜的嘴唇無聲地動了動,隻有裴牧淮能看懂那個詞:“……愛我……”
整個天堂靜默無聲,所有天使都注視著祭壇上這對不該相愛的戀人。
米迦勒別過臉去,光刃垂落在身側。
裴牧淮深吸一口氣,俯身貼上季凜的額頭。
當他再次抬頭時,眼中的痛苦已被決絕取代。
“Khas'tarVhel'zor。”他的聲音不再顫抖,“以契約之名,我命令你……”
“……結束痛苦。”裴牧淮完成了咒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裴牧淮不受控製地撿起匕首向季凜的胸口刺去。
季凜的手穩穩握住匕首,眼神溫柔地看著眼前的惡魔:“謝謝你……愛我……”
刀鋒刺入血肉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裴牧淮緊緊抱住季凜逐漸冰冷的身體,暗金色的血液與銀白色的天使之血交融在一起,在祭壇上繪出詭異的圖騰。
就在季凜最後一縷氣息消散的瞬間,他的光環徹底碎裂,化作無數光點灑向人間。
城市裏,所有患者的癥狀同時消失,醫院的儀器上,生命體征紛紛回歸正常。
歡呼聲從人間傳來,天堂卻一片死寂。
裴牧淮一動不動地抱著季凜,額頭抵著那已經失去溫度的金髮。
米迦勒走上前,想說些什麼,卻被惡魔周身突然爆發的能量震退數步。
“路西法……”裴牧淮的聲音不再屬於凡人,而是某種更古老、更可怕的存在,“我要見路西法。”
雲層開始翻滾,天堂的純凈光芒被突如其來的黑暗侵蝕。
一個高大的身影從陰影中走出,地獄之王難得收起了玩世不恭的表情。
“你召喚我,弟弟?”
裴牧淮緩緩抬起頭,他的眼睛已經完全變成了深淵般的黑色:“你早就知道。”
這不是疑問,而是陳述。路西法嘆了口氣:“我知道那塊石頭是阿斯莫德放的,也知道凈化瘟疫需要天使獻祭……”
“為什麼?”裴牧淮的聲音平靜得可怕,“為什麼要害他?”
路西法沉默片刻:“因為他改變了你。”
地獄之王的聲音罕見地帶上了一絲溫度,“裴,你看看自己,曾經的地獄戰神,現在為了一個小天使哭哭啼啼……”
“所以這就是你的計劃?”
裴牧淮輕輕放下季凜的屍體,站起身時,整個天堂都在震顫,“除掉他,讓我變回那個冷血的惡魔統領?”
路西法沒有否認:“地獄需要你的力量。”
“很好。”裴牧淮突然笑了,那笑容讓最勇敢的天使都後退了一步,“那麼現在,你將見識到我全部的力量……”
他伸手按在自己的契約紋章上,念出了一段連路西法都為之色變的古老咒語。
紋章開始發光,但不是之前的黑色,而是與季凜光環相同的銀白色。
“你瘋了!”路西法厲聲喝道,“逆轉契約會撕裂你的靈魂!”
“他已經帶走了它。”裴牧淮的聲音異常平靜,“米迦勒,你有一分鐘時間疏散所有天使。”
大天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圖:“你要引爆惡魔核心?!這會毀滅半個天堂!”
天堂在震顫。
銀白色的光芒從裴牧淮的契約紋章中迸發,如同無數道利刃刺穿雲層。
他的身體懸浮在半空,黑髮被能量風暴掀起,衣袍獵獵作響,整個人彷彿化作了一顆即將爆裂的星辰。
“阻止他!”路西法厲喝,暗紅的羽翼猛然展開,地獄之火在掌心凝聚成刃,朝裴牧淮斬去。
米迦勒也同時出手,光之刃劃破長空,直指裴牧淮的心臟。
然而——
“轟——!!!”
兩股力量在觸及裴牧淮的瞬間,被一股無形的屏障彈開。
銀白色的能量如同潮水般擴散,所過之處,天堂的聖殿、雲階、甚至光芒本身,都在寸寸崩裂。
“來不及了……”米迦勒瞳孔驟縮,猛地轉身朝眾天使吼道,“撤退!全部撤離天堂!”
天使們倉皇四散,潔白的羽翼在狂風中淩亂。
路西法咬牙再度衝上前,卻被一股巨力狠狠掀飛。
他的身軀撞穿數道雲牆,暗金色的血液噴灑而出,染紅了破碎的聖光。
“裴牧淮——!”路西法的怒吼淹沒在能量的轟鳴中。
而懸浮於風暴中心的惡魔,隻是低頭看了一眼懷中早已冰冷的季凜,輕輕吻了吻他的額頭。
“等我。”
下一秒——
“轟隆——!!!”
銀白色的光芒炸裂開來,如同億萬顆星辰同時隕滅。
天堂的穹頂在刺目的強光中坍塌,雲層被撕成碎片,聖殿的殘骸如雨般墜落。
爆炸的餘波席捲整個天界,甚至連人間都感受到了震蕩——大地輕微顫抖,天空被染成詭異的銀灰色,彷彿世界在這一刻失去了色彩。
三天後,人間與地獄的交界處。
焦黑的土地上,一道身影從深坑中緩緩爬出。
裴牧淮的羽翼殘破不堪,身上遍佈猙獰的傷口,暗金色的血液早已乾涸。
他的紅瞳黯淡無光,每走一步都像是耗盡全身力氣。
天堂已不復存在,隻剩一片廢墟。
天使隕落,惡魔退散,路西法重傷遁入地獄深處,再無聲息。
而他自己……也到了極限。
裴牧淮踉蹌著跪倒在地,指尖深深插入焦土。
他的契約紋章早已黯淡,靈魂彷彿被撕裂成千萬片,每一片都在叫囂著同一個名字——
季凜。
“小天使……”他沙啞地低喃,眼前浮現出季凜最後那個溫柔的笑容。
一滴暗金色的淚砸在焦土上,瞬間被乾裂的大地吸收。
裴牧淮緩緩閉上眼睛,身體向前傾倒,最終陷入永恆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