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雁道,“兩百餘年前,鬼王惑心為禍世間,致洪水不歇,”
謝山雪愣了愣,意識到謝雁這是在給自己解釋。
“上古神明為封印鬼王而獻祭自身。
直到最後,宣武神君,謝山雪,自爆封印上古凶獸,這世間的洪水方纔平息。
”
謝雁停了停,視線落在他臉上,謝山雪看到對方黑漆漆的瞳仁中映出自己的臉,心不知為何提到了嗓子眼,
可對方很快移開視線,望向前方的乾澤穀,不疾不徐地繼續,
“那場滅世之災後,乾澤穀的地形已不複舊日,山間落石不斷,濃霧不散,稍逢雨季,便有水患之災,日久天長,也便成了這幅模樣。
”
謝山雪適時作恍然大悟狀,“原來如此。
”
他原想問,若是乾澤穀都成了這副模樣,那他們此番前去尋人的依穀而建的乾澤鄉,又是如何能夠保留至今的。
可是有了前番的教訓,害怕自己又問出眾人皆知的問題,謝山雪正斟酌著是否開口,
謝雁再次適時解釋,“在乾澤穀儘頭所建的乾澤鄉,本是深受其害,幸而百年前,有位出身此地的能工巧匠,在臨近乾澤鄉之處依山修建護坡,工事堅固而巧妙,百年不壞,其間城鎮才得以儲存至今。
”
“這位修建護坡的工匠後來被時任君主重用,修建了諸多利民工事,最終因其功績飛昇,是為今日的天工上神。
”
謝山雪點點頭,
在這世間若要成神,方法有三種。
第一種是生而為神,集靈氣誕生天地間,比如他謝山雪,以及其餘幾位上古神明。
第二種,則是凡人修道,臻於化境,而後飛昇成神,比如聞雁,隻是凡人修道成神者,飛昇之時,大抵已是兩鬢斑白,像聞雁這種青年成神者,可謂是寥寥無幾。
第三種,便是凡人中於世有大貢獻、大功績者,功德圓滿,身死後飛昇成神。
想來這位天工上神,便是第三種了。
終於瞭然其間來龍去脈,謝山雪禮貌稱讚,“謝道友真是見多識廣。
”
“哪裡,謝雪哥謬讚了。
”
司念在一旁眼神奇怪地看著他們倆,“天工上神的故事在《古今上神通考》中記述得很詳細了哇,這不是修道人從小必看的嗎,謝雪哥,你小時候冇看過嗎,怎麼跟第一次聽一樣?”
謝山雪:......
要說他小的時候,那可遠了去了。
心裡雖這樣想,謝山雪嘴上隻得含糊其辭,說小時候不識字,讀書少,記性不好,再哈哈笑幾聲,企圖糊弄過去。
“天工上神多為開工動土前所拜的神明,謝雪哥若不常涉及這些事,不清楚或有所遺忘也實屬正常。
”謝雁出聲幫他解圍。
真是奇了怪了,謝雁彷彿自帶一種讓人信服的氣質,原本還在用懷疑目光看著他的司念,卻很快接受了謝雁的話,深以為然地點點頭,不再深究。
三人向濃霧瀰漫的深穀中走去,穀中寂靜無聲,陰氣重得如有實質,一看便知不對勁兒的很,想來是有些邪物潛藏其中的。
越往內走霧氣越濃,已是伸手不見五指,天光都變得黯淡下來。
且道路也變得越發崎嶇曲折,道旁怪石變得更多起來,幾乎快變成一片石林。
司念一心尋找他師兄,自然一往無前。
謝山雪則因著司念是故人之後,再加上多年為神,誅邪除魔已是本能,況生平所見邪物怪事何其多,眼下自然也是泰然自若。
隻是,不曾想,謝雁隻是在路上聽司念簡單交待幾句前因後果,此刻,也毫無猶豫地跟了上來,抱劍信步,神色淡然。
儘管隔著霧氣,彼此的麵容都有些模糊不清,不知怎的,謝雁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的視線,
“怎麼了,謝雪哥?”
謝山雪:......
“冇什麼,隻是穀中霧重,此處又有怪石障眼,需得小心,不要走散了纔是。
”
謝雁穿過霧氣向他靠近了幾步,“謝雪哥若擔心,不如這樣,”
“怎樣...”謝山雪的話說了一半,剩下的卻哽在了喉嚨裡。
原因無他,他的手被人牽起,握進了帶著點兒涼意的掌心。
謝山雪下意識想掙開,對方卻微微施力,握得更緊了。
謝雁的聲音在他耳側響起,“這樣,縱有障眼法也不會走散了。
”
雖然有些彆扭,但謝雁這方法又確實有效,再掙紮倒顯得他忸怩了。
謝山雪隻得乖乖任對方牽著。
兩人沉默下來,謝山雪才意識到四周靜得反常,原本喋喋不休的司念不知何時安靜了下來,前方霧中隱隱可見對方的輪廓,卻半天冇聽到對方的聲音。
謝山雪道,“司念?”
“嗯。
”許是隔著段距離的緣故,對方迴應的聲音聽起來輕而模糊。
謝山雪的眉輕輕皺了下。
“謝雪哥,”謝雁低聲叫他。
對方隻是叫了自己的名字,謝山雪卻福至心靈地領會到,謝雁大抵也發現了不對。
他緊了緊握著對方的手作為迴應。
在被他握緊手的一刻,身側的謝雁似乎僵了僵。
謝山雪卻顧不得那麼多了,他拉著謝雁快走了幾步,終於靠近了司唸的背影,謝山雪伸出另一隻空著的手,一把抓住了司唸的手腕。
他的手上用了十成的力,若是尋常,司念早該呼痛了。
此刻,“司念”卻還是隻拿背影對著他,“謝雪哥,你這是乾嘛?”
謝山雪冇說話,冷笑了一聲。
下一秒,他攥著對方手腕的手驟然發力,單手反剪了對方的手臂,將“司念”牢牢摁在了旁邊的石壁上。
望著那東西和司念一模一樣的臉,謝山雪冷聲問道,“司念呢?”
被摁在石壁上的“司念”突然衝著他詭異地笑了起來。
頃刻間,周圍的石林晃動起來,石塊崩裂坍塌,從頭頂滾落,眼瞧著一塊巨石向他們砸了過來,謝山雪眼疾手快鬆開了謝雁的手,推了把對方的肩。
緊接著,巨石便砸在了兩人原本站著的位置上,揚起一片塵煙。
雖是有驚無險,卻隔開了他與謝雁。
無數滾落的碎石,開始在地麵重新堆疊,化作新的迷陣。
謝山雪回頭看了一眼,霧氣與飛沙走石間,再難辨謝雁的蹤影。
不過以對方的身手,想來應對眼下的場景,也不是什麼難事兒。
方纔那邪物已經趁亂從他手中溜走,此刻與他隔著段距離麵對麵而立,原本長著司念五官的臉,卻像化開的油彩,慢慢混在一起,而後漸漸褪色。
麵前的妖物,隻剩了張冇有五官,慘白的臉。
謝山雪認了出來。
原來是隻幻妖。
幻妖乃是一種能夠根據見過的人,變化容貌的邪物。
其中有些道行深的,能窺見人心中所思所念,或所畏懼之人的模樣,並做出相應化形。
這種邪物本冇有太強的攻擊性,主要是通過變幻容貌,擾亂人的神智,趁虛而入,吸人精氣,乃至謀害性命。
謝山雪冷眼看著那幻妖變成了自己的模樣。
幻妖似乎瞅出了他不為所動,模仿著他的聲音道,“你是個聰明的修道人。
”
“和不久前那個小哥一樣,並不受我迷惑。
”
謝山雪懶得同幻妖廢話,“剛剛那孩子呢?”
“他嗎?”幻妖頂著他的臉狀似天真地歪歪頭,看得謝山雪一陣惡寒。
“我用之前那小哥的臉稍微騙了他一下,他就心神激盪,還追上來喊什麼來著,”
“師兄?”
謝山雪眸色微沉,手握上了腰間的宣武劍。
正要拔劍時,那一直盯著他看的幻妖卻忽然笑起來。
“這位道長若看慣了自己的臉,”
“那這個,如何呢?”
謝山雪握劍的手一僵。
隻是一晃,麵前霧中站著的,已是那深青色衣袍的身影。
熟悉的輪廓,頎長端肅。
明知是幻妖所化,謝山雪還是冇敢抬眼去看那張臉。
很不幸,這是隻道行高的幻妖。
無論是所思所念,亦或是所懼所怨,總之,幻妖從他腦海中窺見的人,
是聞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