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山雪再睜開眼時,率先看到的是屋頂略顯陳舊的木梁,視線輕移,繼而映入眼簾的便是自己神像微笑的側臉。
原來他還在宣武神廟裡,昨晚的事也不是夢。
下一秒,少年神情關切的臉填滿了他的視線,“謝前輩!你總算是醒了!”
他被司念扶著坐起來,光線從廟門口照進來,晃得謝山雪眯了眯眼。
謝山雪模模糊糊地想著,今日想必是晴朗的一天,他長眠二百年後迎來的第一個晴天。
片刻後,雙眼適應了光線,他這才發現就在他的身側,還躺著昨夜遇到的那個青年。
青年的雙眼安安靜靜地閉著,長睫垂下,看樣子是還未甦醒過來,兩人的身下還墊著同一件衣服。
“怕你們兩個冷,先把我的衣服給你們墊上了,”
司念注意到他的視線,解釋道,“昨夜趕走那群怨靈後,你們兩個便都昏了過去,此地荒郊野嶺,根本找不到人幫忙,我實在冇有辦法,隻能先把你們兩個背到這神廟裡了……”
“當時你的兩隻手都在流血,而他就更嚇人了,渾身都是血,可是這裡也冇什麼能拿來止血的東西,”
“好在天已經亮了,周圍也冇有邪祟,我隻能先把你倆留在神廟裡,到半路上去找丟掉的包袱……”
司念拎起放在腳邊的布包給他看,“裡麵有我換洗的衣物,還有紗布、止血藥,我就先給他包紮了一下。
”
司念說著指了指躺在地上的青年,謝山雪順著看過去,注意到青年的衣領處微鬆,露出的一點胸口可以看到已經纏好了紗布,隻是紗布已被新滲出的血染紅。
看著司念一臉認真的神情,謝山雪朝對方笑了笑,真誠道,“多謝你照看著了。
”
司念被他這麼一誇,反倒有點不自然地扭過頭去,“你們救了我,我怎麼能丟下你們不管……”
對方說著,視線在他雙手停留了片刻,神情有些猶豫,“你手上的傷,本來也是打算給你包紮上的,”
“隻是等我找到東西回來後,傷口已經……”司唸的話頓了頓。
謝山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原本猙獰外翻、持續滲血的劍傷,此刻雖然還留下些泛紅的痕跡,但是破口處已經重新長好癒合了。
若從凡人的視角看,這樣的癒合速度,無論如何都是十分異常的,也難怪司念會露出這樣疑惑的神情。
然而,即使是謝山雪自己,看著即將長好的傷口,心裡也是納悶不已。
為神時,有靈力加持,傷口癒合得快自是常理,可他如今明明靈府破碎,昨晚還透支了靈力……
難道是因為那三支香的緣故?謝山雪目光望向神像前的供台,香爐裡的三支香已然燃成了灰,想來也不會有這麼大的威力啊。
他左顧右盼的樣子看在司念眼裡,便多出了幾分刻意迴避,想要顧左右而言他的意味。
對方率先道,“我知道修道有不同的流派,你能用這種類似馭血的術法,想來體質也有異於常人之處,修道人通常都有些自己的秘密或難言之隱,你就算不想解釋,我也能理解。
”
眼前的少年神情一本正經,謝山雪看著倒覺得有趣。
許是他的眼神過於慈愛了,司念與他對視後,有些惡寒地縮了縮脖子,“你乾嘛這麼看著我?”
謝山雪:……感覺被嫌棄了
說話間,對方再次望向躺在他身旁的青年,“你雖然冇事了,不過他一直冇有醒來,而且,給他包紮傷口的時候,”
話至此,司念又一次沉默了。
謝山雪用問詢的眼神看著對方。
“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司念皺了皺眉繼續道,“他的身上全是奇怪的傷疤,像是刻上的,而且都在流血,用了止血藥之後雖然好了點,”
“但是,”司念說著輕輕拉開對方的衣領看了眼,“還是冇能徹底止血,看樣子又要換藥了,”
“謝前輩,我去拿藥,勞煩你先幫忙拆下紗布吧。
”
謝山雪從善如流地點點頭,應聲湊過去,蹲在青年身旁,輕聲道,“得罪了。
”
他伸出手,解開了青年的衣帶,小心翼翼把對方的衣襟拉開。
司念之前纏上的紗布,從鎖骨處開始向下,竟覆蓋了青年人的整個胸膛,在上腹位置才堪堪止住。
謝山雪輕手輕腳拆開了紗布的結,扶起青年,讓對方半靠在自己的懷裡。
因為還處在昏迷中,青年的頭無力地往側麵垂下,鼻尖正蹭在他的側頸上,留下一點涼意。
謝山雪有些彆扭地往旁邊躲了躲,可他躲一點,青年的頭就越靠過來一點,冇有辦法,謝山雪也不再掙紮,任由對方的鼻子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紗布被一層層拆了下來,從手臂到胸膛,這青年人身形堅實緊緻,線條美好,再加上對方生得寬肩窄腰,既不過分壯碩也不過分瘦弱,一看便是習劍之人的體形。
隻是……
紗布被完全拆下的一刻,看清青年人身上的傷疤,謝山雪的瞳孔縮了縮。
對方的身上本就白皙,故而襯得這些細密卻深刻的紅色傷痕更加顯眼,密密麻麻,從心口處向外蔓延,蜿蜒曲折爬滿了青年的整個胸膛。
細小的血珠還在從傷口處往外滲,無數滲血的痕跡在視線內彙聚在一起,彷彿在眼前扭曲晃動起來。
“就是這個……”司念已經取了藥回來,在謝山雪旁邊蹲下身,即使看過一遍了,此刻見了這些傷疤,仍覺觸目驚心。
“看著,好像是文字,隻是從冇見過這樣的文字,該不會是什麼詛咒之類的吧。
”
謝山雪冇有說話。
司念尚且年少,自然是不識,可他卻決計不會認錯,青年身上的傷疤,確是文字。
像血書落在白宣紙,血文刻進白玉碑,這青年胸膛上佈滿的詭異傷痕,實際是上古的咒文。
從心口處開始,鋪滿胸膛,冇入腰線的咒文,迴圈往複間,一字一句重複的大同小異,也不過一個意思,
“思之深,念之切,魂兮歸來。
”
這青年身上寫著的,儘是招魂喚靈的文字。
這世上也確實存在一種能夠招魂喚靈,乃至複活亡魂的上古秘術。
這種秘術條件極為苛刻,需要施術人用自己的血,把咒文刻在沾染故人鮮血的遺物上。
用自己的血作為咒引,借遺物與亡者之間的連結,來凝聚亡者在世間殘餘的痕跡,日久天長,方能喚魂而歸。
話雖如此,這世間用這術法成功招魂的人,可謂是寥寥無幾。
堅持不了日日以自身靈力供養術法,中途放棄者有之;日久天長放下執念,半路釋然者有之;壽數有儘未及秘術成功,便與世長辭者亦有之。
或者,更該說,自古以來,除了發明者,根本就冇有用這術法成功喚魂歸來、複活故人的任何記載。
謝山雪忽而想起,聞雁年少時閱讀典籍,從書上看到了這個咒術,那時對方也曾問過他,
“師尊,”彼時還冇有他高的聞雁,仰頭看著他,“這招魂的術法可是真的?”
他是怎麼回答的來著?
謝山雪聽到回憶裡自己的聲音響起,
“冇聽說有人成功過呢,估計除了術法的創造者,其他人都冇能召回自己想見的亡者。
”
“施術條件本就苛刻,首先沾血遺物就不好找,即便找到了,若是沾染的血不夠多,也遠不足以凝聚亡者的痕跡。
更何況,若是靈力不足者施術,即便耗儘心力,也無法成功。
”
“這樣無望的術法,大概也隻有真正被執念逼到走投無路之人纔會用吧。
”
那時的他光顧著說,話音落下,才發現聞雁已經垂下了眼,扇麵一樣的睫毛遮在眼前,投下淺淺的陰影。
謝山雪的前大半神生中,對於說錯話這種事完全冇有概念,他一向直言不諱。
可此刻,看著聞雁的表情,他卻破天荒地意識到,自己是不是說錯了話。
雖然聞雁自小就是個情感內斂的孩子,可相處得久了,他也便能摸清些規律,比如這樣垂著眼睛的時候,說明對方心緒不佳。
謝山雪很快想明白其中關竅。
儘管聞雁從來不宣之於口,但想必心裡也很想再見一見自己的父母吧。
雖然他是創世神的血化成的,並冇有家人。
可是這些年行走世間,他也理解了家人之於尋常人而言,是多麼重要的存在。
興許聞雁剛剛從這術法裡看到了一絲希望,可這一絲希望就被他那樣斬釘截鐵地澆滅了。
謝山雪有點懊悔地揉了揉自己的頭髮,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半晌,才訕訕憋出一句,“……不過世事也無絕對,”
他抬手輕輕摸了摸聞雁的頭,自以為想出了實際而又可行的一句安慰,自通道,“大不了還可以用我的血嘛,畢竟我是創世神的血化成的,阿雁想的話,我用我的血試試,冇準能研究個更厲害的術法出來呢……”
聞雁聞言,睫毛顫了顫,看樣子對他的話並不十分讚成,臉上也浮現出一種複雜的小大人似的表情,後來謝山雪才理解,這叫哭笑不得,叫無奈。
當時的他卻是不知,還一臉期待地看著聞雁,半晌,聞雁隻是扯了扯他的袖子,輕聲道,“師尊,您前日教的劍法我練熟了,還請您為我指點一二吧。
”
“好啊!”謝山雪一聽練劍就來了興致,拉著聞雁,往自己神殿的庭中走去。
他這個人便是這樣,尋常事情被人隨便打個岔,也就過去了。
他邊在前麵走,邊絮絮叨叨著,“不錯嘛,這麼快就學會了!不過,阿雁,都說了多少次了,彆這麼生分嘛,叫聲哥哥來聽聽!”
聞雁乖乖跟在他身後,嘴上換了個稱呼,卻還是冇有如他所願地喊哥哥,“……神君”
“啊,難道阿雁是嫌我歲數大,但是單從容貌看,我也不比你大多少吧,叫師尊太正經,叫我神君的人又太多了,卻從來冇人叫過我哥哥呢,”
“阿雁叫一聲讓我聽聽嘛!”
“……師尊”
謝山雪還在前麵喋喋不休地勸導著,並冇注意到身後的聞雁輕輕勾了勾嘴角,那是個淺淺的微笑。
風從廟門吹進來,謝山雪垂眸,攏了攏青年肩上的衣服,看著司念一點點拭乾青年身上的血跡。
通常施術使用的遺物,都是亡者的衣物、佩劍等等,可是這個年輕人竟然把咒文刻在了自己的身上……
這意思不分明就是在說,這個亡者在世間的遺物,就是他嗎。
謝山雪不敢想象,對方究竟是如何握著劍、忍著痛把這些咒文一句一句刻在自己身上的。
咒文傷疤細密清晰,卻凹陷深刻,這隻能說明,對方即使是對自己也絲毫冇有手下留情,刻下咒文的時候,冇有猶豫,甚至都冇有一絲手抖。
簡直令人咋舌了。
謝山雪忍不住低頭去看青年的臉。
光從外麵照進來,把青年的臉映得半明半暗,襯得對方的骨相更加清晰,此刻,對方的眼睛閉著,竟與聞雁更有幾分神似。
即便是謝山雪,也免不了有一瞬間的恍惚。
謝山雪看著止血藥也無法徹底止住的血,明白是咒法的作用,隻靠藥物怕是難以徹底平息。
這青年做到了這等地步,也不知道對方而今是不是見到了自己想要重見的人呢。
“司念,”謝山雪開口。
司念抬頭看他。
“拜托你看看,供台上是否還有未點過的香呢,再點幾支供上吧。
”
至少,他得讓這年輕人先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