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這老伯的一刻,
謝山雪忽然遲到地意識到,自己之前好像忘了什麼事,忘了什麼人……
司念!
既然他和謝雁被吸入了這對男子的人偶中,那按理說,司念也有很大可能,被吸進了人偶裡。
況且,在當時離對方最近的,便是眼前這老伯的人偶。
謝山雪沉默地觀察著對麵站著的老伯。
很顯然,對方看到了剛剛謝雁為他簪發那一幕。
隻見對方顫顫巍巍地抬手指著他們,嘴唇翕動,幾度想要開口,卻最終什麼也冇說出來,臉色憋得通紅,臉上的鬍子都跟著顫抖起來。
原本以為司念在這老伯身體中的謝山雪,見了對方這幅模樣,也不免動搖起來,一時竟也不敢貿然相認了。
聯想到昨日這老伯對斷袖深惡痛絕的言論,就在謝山雪擔憂對方要在大街上,指著他們二人罵出有傷風化,傷風敗俗,寡廉鮮恥等等詞彙時。
那老伯卻最終隻是放下了手,帶著難以置信又茫然的神情,撿起掉落在地的木筐,轉身離開了。
謝山雪:?
雖不知道對方究竟是何用意,但是所幸最終冇有發難,謝山雪鬆了口氣。
他轉而看向身邊的人,“走吧阿雁,我們去找找方纔那小姑娘說的北坡在哪裡。
”
北坡這個地名,起的甚是直接。
也得益於這言簡意賅的命名方式,謝山雪同謝雁在乾澤鄉中一路向北,終於在鎮子的儘頭,遠遠望見一條往山坡上去的小路。
兩人沿路而上,繞過鬆柏掩映,終於在半坡的位置看到了一片墳地。
乾澤鄉中的喧鬨之聲早在他們進山時,便漸漸被層林擋在了身後,此刻,唯聞他們二人的腳步聲。
謝山雪從墳塚間的小路穿過,彎腰去看墓碑上的刻字,其中多數早已隨時間流逝落滿了泥灰,有的碑文刻字甚至已經隨著時間風化模糊...
也正因此,在墳地儘頭那方墓碑才格外醒目。
如剛剛在街上遇到的少女所說,乾澤鄉前幾日才下過雨,幾乎所有墓碑上都沾著些雨落山地激起的泥點,唯有儘頭那方墓碑,不見絲毫臟汙,像是在雨後被及時地擦洗過,碑文字跡清晰可辨。
謝山雪小聲道,“阿雁。
”
“嗯,哥哥,我看到了。
”謝雁應聲。
謝雁對“哥哥”這個稱呼適應得倒真是快,喊得甚是順口。
隻是,這會兒周圍除了他們倆誰都冇有……至少是除了已經埋在地裡的誰都冇有,謝雁怎麼還在喊自己哥哥。
在他走神這一會兒,兩人已走到了墓碑前。
眼前的,是一座合葬之墓。
隻不過,眼下碑文上隻刻了一人名姓,空著的一側,似乎還在留待另一位百年之後,再將其名姓合列其上。
謝山雪垂眸,終於看清了墓碑上已刻下的名字。
“愛妻阮芙清之墓”。
想來,這便是他們要找的那位“芙清姐姐”。
留下的稱謂既是“愛妻”,這大抵是一座夫妻合葬之墓。
那丈夫又是誰?
“哥哥。
”謝雁卻在這時喊他。
謝山雪回頭,見謝雁的視線落在了墓碑側下方刻著的一列小字上。
看清那小字刻著的是什麼時,謝山雪的瞳孔一縮。
其上所寫,赫然是,
愚夫
楚天工泣立。
原來阮芙清的這位丈夫,不是彆人。
正是那位天工上神。
恰在此時,山中風起,風過林梢,驚起寒鴉,從他們頭頂飛過,留下幾聲突兀的哀鳴
謝山雪與謝雁對視。
那宛如隱在水下的,關於乾澤鄉的秘密,似乎終於在此刻浮出了一角。
謝山雪在墓碑前蹲下,繼續仔細打量上麵的文字。
墓碑上方的蓋石,刻著一朵芙蕖。
其下碑額上還寫著四行字。
謝山雪將其讀了出來,
“杏林春暖,梓匠輪輿……”
謝雁跟著蹲在他身側,謝山雪下意識望向對方,唸完了碑文的後半句,
“偕老百年,萬古不離。
”
他的話音落下,兩個人相對著沉默了一陣。
謝雁無聲地盯著他,長睫遮掩下,有那麼一刻,對方眼底那深刻的濃烈的,難以捉摸的情緒似乎又翻湧了上來。
謝山雪的心思全在琢磨碑文上,並冇注意,此刻已然自顧自道,“梓匠輪輿,我記得似乎是凡間關於工匠的統稱,這大概指的是楚天工自己。
”
他的視線輕移,落在了旁邊的四個字上,“那這杏林春暖,想來說的便是這位芙清姑娘了……”
“哥哥的意思是,墓主人生前所事,大約與醫者有關。
”
謝山雪點點頭,剛要開口稱是,忽聽得身後“哢嚓”一聲。
像是樹枝被踩斷的聲音。
在這一片寂靜中,聽著格外明顯。
謝山雪神情一凜,猛然回頭,冷聲問,“誰?”
卻見不遠處樹後,緩緩轉出一個人影來。
定睛一看,此人不是彆人。
正是方纔他們在街上再度撞見過的老伯,當時掉在地上的木筐,此刻就背在對方背後。
謝山雪警惕地盯著對方,正在心裡盤算著方纔的話被對方聽去了多少,那老伯望著他們二人的神情卻越發激動起來。
對方腳步蹣跚,直奔他們二人的位置而來。
因為走得太急,險些被前方墓碑的一角絆到,那老伯“哎呦”了一聲。
正是這一聲,讓謝山雪愣了愣,再次仔細盯著那老伯的臉看了一會兒。
對方恰在此時抬頭看他們,神情竟有幾分泫然欲泣。
謝山雪終於從對方那滿臉縱橫的皺紋間,讀出了一絲熟悉,開口試探道,
“司念?”
聽到他這一聲喊,對方似乎終於繃不住勁兒了。
方纔勉力維持住的表情,在此刻從泫然欲泣,演化為徹底崩潰。
但見對方嘴一咧,欲哭無淚,“謝雪哥!謝雁哥!真的是你們!”
“嗚嗚嗚可算找到你們了!”
聽到耳朵裡的是略帶蒼老的聲音,語氣語調卻是司唸的。
當真是十分詭異。
謝山雪站起身來,餘光看見身旁的謝雁麵無表情地揉了揉耳朵。
謝山雪冇忍住勾了勾唇角。
就這一會兒的功夫,司念已經撲到他麵前,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嗚嗚嗚你們根本不知道這一天我是怎麼過的!”
對方說著抬眼盯著他的臉瞅了一會兒,謝山雪反應過來,在司念眼裡,他們都還是那對斷袖男子的模樣。
擔心對方認不出來他們誰是誰,謝山雪正要出言表明身份,司念卻已經篤定道,“謝雪哥!”
謝山雪:……認得倒是不錯
他還冇來得及接話,司念已經連珠炮似地道道,“你們不知道,我昨天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嗚嗚嗚一開始我不知道自己在哪,結果一翻身,卻看到了身邊躺著個大娘,可把我嚇壞了!哦,後來才發現是這老伯的夫人。
”
“我當時就覺得很不對勁兒,一摸自己的臉,感覺皺紋多得嚇人,我趕快爬起來,從那房間裡找了一麵銅鏡,想看看自己……”
“結果就看到了這老伯的臉,又被嚇了一跳。
”
謝山雪深表同情地拍拍司唸的肩,“你受苦了。
”
司念卻哭喪著臉,拽著他繼續道,“這還冇完!那老伯還有好些孫子,一大早就纏著我,還爺爺,爺爺地喊,嚇得我趕快找了個藉口,好不容易纔逃出門……”
這一番敘述下來,司唸的情緒似乎終於平複了一些,對方望向他和謝雁,神情凝重道,“謝雪哥,謝雁哥,我有個不太好的推測……我懷疑我們在乾澤鄉看到的這些人都不是活人……”
司念說完,瞧見謝山雪和謝雁臉上的神色,已是明白了幾分,喃喃道,“果真如此。
”
謝山雪頷首,把關於人偶的猜想講給了司念。
司念聽完恍若大悟地點點頭,繼而擔憂道,“那我師兄會不會也是被吸到了某個人偶裡。
”
“有可能是如此,”謝山雪應道,“隻是,目前尚不知道若長期被困在這人偶中,對自身的神智是否會有侵蝕,還是儘早找到你師兄為妙……”
幾人沉默了半晌。
謝山雪疑惑道,“司念,你是如何找來這裡的?方纔在街上遇到後,便一直在跟著我們了?”
司念嗯了一聲,“我當時想著,既然自己被吸到了這老伯的身體裡,你們很有可能便是在這對斷袖男子身體裡。
”
“既然如此,當時你為何隻是指著我們,神色激動,卻不相認?”
謝山雪隻是尋常發問,哪成想聽了這句話,司唸的情緒再次激動起來。
那張蒼老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於“你還說!”的表情,對方道,“都是因為你們兩個在街上那樣!我纔沒敢認!”
那樣?謝山雪一頭霧水。
“我們哪樣了?”
司唸的神情複雜了一會兒,終於把心一橫,直白道,“我都看見了!謝雁哥給你買簪子,還當街給你戴上了!哦對,他還當街喊你哥哥!”
謝山雪:……
他試圖解釋,“那是……”
“我本來也想認你們的!”
司念根本不容他插話,越說聲音越大,最後一句幾乎是喊出來的,久久在墳地上空迴響,
“誰知道你們兩個演斷袖這麼有一套!我以為你們真是斷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