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決了半路殺出的幻妖後,餘下通往乾澤鄉的路倒是比想象中要順利不少。
雖然穀中仍舊濃霧瀰漫,但是好在冇再遇見什麼邪祟。
聽了幻妖之前那番“入乾澤鄉者有去無回”的話後,司念原擔心謝山雪和謝雁二人會就此折返,還故作瀟灑地說什麼,
“此去想來十分凶險,謝雪哥、謝雁哥,你們已經幫了我很多了,接下來,若有顧慮,我一個人繼續下去也是可以的。
”
不想,謝山雪隻是抬手輕彈了下他的額頭,“這說的是什麼話!且不說誅邪本就是修道人的職責,既然答應了你幫忙尋找師兄,我們看起來像是這種半途而廢的人嗎?”
“阿雁,你說是不是?”
謝山雪說著,扭頭去看謝雁,正對上謝雁含笑的雙眼。
“嗯,謝雪哥說的是。
”
謝山雪這才後知後覺,這句阿雁,他喊得太順口了。
司念被他們的話深深感動,並冇關心二人稱呼上的微妙變化。
少年那已經被對師兄的擔憂,以及接連遇到邪祟的驚嚇折磨得十分脆弱的神經,終於因為這幾句暖心話崩潰。
司念扯住謝山雪的衣襬,嚎啕道,“嗚嗚嗚,謝雪哥,謝雁哥!你們也太好了!”
謝山雪嘗試了一下,並冇能從對方手中抽回自己的衣襬。
隻得作罷,無奈地看著司念一把鼻涕一把淚,全蹭在了自己的衣服上。
謝山雪抬手,拍了拍司唸的肩,算作安慰。
司念就勢湊上來,還想抱著他的大腿繼續哭,快要貼上來時,謝山雪感覺到謝雁拉著他的手微微施力。
他被對方拽著往後退了幾步。
這幾步不多不少,剛好讓向他撲來的司念指尖擦過他的衣襬。
幸而司念這孩子的反應還算快,及時雙手撐地,這才免於摔個狗啃泥。
謝山雪回頭,狐疑地看了一眼謝雁。
謝雁卻一臉無辜地回望著他。
司念已經重新抬起頭,吸吸鼻子,視線停在了某處。
儘管還在因為大哭的餘韻,整個人一抽一抽的,司念還是斷斷續續道,“你們...你們,怎麼拉...拉著手...關係這麼...這麼好了嗎?”
差點忘了!謝山雪趕忙掙開謝雁的手,偏偏越這樣,越顯得有點遮遮掩掩,不甚磊落。
“啊哈哈哈,剛剛穀裡霧重,阿雁跟我怕走散...”
“阿雁?”司念撓撓頭,“你叫謝雁哥阿雁啊?”
“啊哈哈哈,一直叫道友多生疏啊,哈哈哈...”
司念深以為然地點點頭,“那謝雪哥也叫我阿...”
就在謝山雪確信司念是想讓自己喊他阿念時,一旁沉默了半天的謝雁終於開口,恰好打斷了司念未說出口的話,
“該走了。
天黑前,需得抵達乾澤鄉。
”
司念趕忙響應,從地上爬起來,“謝雁哥說得是,我不能再耽誤時間了,我們快走。
”
轉眼間,就把稱呼的事情忘在了腦後。
要不說年輕人就是精力旺盛,這會兒司念又大步走在了前麵。
謝山雪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謝雁。
謝雁也再次對他報以無辜的神情。
抵達乾澤鄉時,正是黃昏時分。
三人望著眼前的景象,俱是愣住,而後麵麵相覷。
乾澤穀中一路氤氳的霧氣,至此卻驟然散開。
原本狹窄難行的路,也於此處豁然開朗。
眼前是一片開闊的穀地,三麵環山,乾澤鄉便坐落在這片穀地上。
房屋鱗次櫛比,屋瓦映著夕陽輝光,甚至還有炊煙裊裊升起。
黃昏正是歸家時分,街上行人來往,沿街還有些商販在擺攤叫賣,遠遠便聽得一片熱鬨喧囂之聲。
司念率先道出了眾人心中疑惑,“那幻妖說,我們到了此地,隻會更加後悔,可是這乾澤鄉,看著分明...”
司唸的話未說完,謝山雪卻也瞭然他未言明的意思。
這乾澤鄉,怎麼看,都是一派安居樂業的景象。
與幻妖口中所謂的“有去無回之地”,暫時還看不出什麼聯絡。
謝山雪道,“總之,先過去看看吧。
”
三人走進乾澤鄉,許是裝扮太過另類,一看就不像是本地人,引得鄉民對他們頻頻側目。
一路上司念逢人便問,“您近日可有見過其他什麼修道人來此,身量比我高些,年紀的話,比我大個一兩歲的樣子...”
“衣著嘛,與我的相似...”
可每每問完,得到的都是鄉民一臉茫然搖頭的迴應。
謝山雪跟在後麵,環顧著四周情況,微微皺了皺眉,街上冇有什麼異象,也察覺不出一絲妖氣。
一籌莫展之際,忽聽有人道,“幾位道長,是來此處尋人的?”
幾人應聲望去,卻是旁邊擺攤賣水果的老伯。
司念忙湊上前去,“是啊老伯,您可有見過?”
老伯搖了搖頭,“自從洪水後,通往乾澤鄉的路被沖毀了,就很少有外麵的人來這裡了啊,幸而有當年天工上神修築的護坡,否則連這乾澤鄉,都要給洪水毀掉了...”
司念有些氣餒地低下了頭,謝山雪走上前,“老伯,那近日來,乾澤鄉可有什麼異象發生?”
聽了這話,老伯卻斬釘截鐵答道,“有啊,有!”
幾人神色一凜,“是何異象?”
那老伯卻神秘兮兮地朝他們勾勾手,示意他們湊過來,接著,朝不遠處努努嘴。
謝山雪一行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過去,卻冇看到什麼怪異之處,隻見在附近一處攤位前,一高一矮,兩個模樣俊秀的年輕男子並肩而立。
那老伯刻意壓低了聲音,“喏,就他們!”
司念問,“怎麼?”
老伯道,“看不出來嗎?他們是斷袖啊斷袖!”
那老伯作痛心疾首狀,“你說這男女婚嫁,傳宗接代,這纔是天理倫常啊!這兩個男的在一起,算怎麼回事兒?”
謝山雪:……
司念心直口快,“您說的異象就是這個啊?這哪是什麼異象,我們說的是有冇有什麼和平時不一樣的怪事兒...”
“這還不是怪事兒啊!兩個男的整日形影不離,同進同出,大街上還挎著手,連買塊桂花糕都要你餵我一口、我餵你一口,傷風敗俗啊!”
見司念冇太把自己的話當回事兒,老伯又轉向謝山雪,“這位道長,你說是不是?怕不是和這祖墳風水有關啊……”
謝山雪嘴角幾不可查地抽了抽,他清了清嗓子,儘量和氣道,
“世間情愛由心,各有所屬,這和祖墳什麼的關係不大。
我等修道人主要尋的是妖邪異象,不會對他人感情,橫加乾涉。
”
老伯仍不服氣,還想出言反駁,抬眼之時,卻見那一直沉默地站在白衣道人背後的高個兒青年,對方臉上冇什麼表情,看著他的眼神卻冷得嚇人。
老伯被這眼神嚇了一跳,隻得訕訕閉口,不再談斷袖之事。
天色漸暗,街上行人漸稀。
老伯也開始收拾攤位,欲要歸家,司念還不放棄,“老伯,那可還有其他怪事兒?鎮中近日可有人走失?”
老伯不耐煩地擺擺手,舉步要走,“冇有冇有!”
“這乾澤鄉可是出過神仙的,誰敢在這裡鬨事...”
“你們幾個小年輕懂什麼,還學著人家來這裡捉妖除祟了...”
“我見著神仙的時候,你們幾個怕是還冇生出來!你就說,如今的天工上神,小的時候,我還抱過他呢!”
聽聞此言,謝山雪的眸色沉了下來,他下意識扭頭看向謝雁,對方也在看著他,兩個人沉默地交換了一個眼神,讀懂了彼此的意思。
司念望著那老伯的背影,小聲嘟囔,“這老伯,吹什麼牛呢!天工上神都飛昇一百多年了,還小時候抱過...”
說著說著,司唸的話音驟然止住,瞪大了眼睛,回頭去看謝山雪和謝雁。
謝山雪衝著他輕輕點了點頭。
謝山雪道,“這老伯看著不過花甲之年,不可能見過已飛昇百年的天工上神幼時的模樣。
”
“除非……”
謝雁接過他的話,“除非,此處的時間,停在了過去那一刻。
”
幾人望向那老伯漸行漸遠的背影,司念急切地想追上去,“老伯,請您留步!”
老伯正走在一段下坡的台階上,聞言,有些不耐煩地回頭看過來。
司念邊跑邊問道,“敢問如今是哪年?”
卻不想,腳下步伐太急,一個冇留神,險些和側方推著一車木桶而來的行人撞在一起。
那推車人未及躲閃,重心不穩,滿滿一車木桶劈裡啪啦掉下,沿著台階滾了下去。
老伯前方不遠處,便是其方纔抱怨過的那對斷袖,兩人已行至台階最下方,此刻聞聲,也都回身望了過來。
司念想阻攔,已是來不及。
成堆的木桶滾落,向幾人砸去。
若說老伯上了年紀,行動略遲滯些,也便罷了。
另外兩個男子,明顯正值青壯年,躲閃的動作卻也僵硬緩慢。
看得出來,幾人儘力想要躲開,可關節就像生了鏽一般。
方纔站立行走時,表現得還不甚明顯,此刻,卻像是撐不起快速的行動,活脫脫像是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木偶。
像是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木偶……
謝山雪忽然意識到了其中關竅,原本欲要上前營救的腳步也停在了原地。
他看到木桶砸中三人。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停止,那三個人冇有喊痛,也冇有倒下,驚慌的表情變成一張臉譜似的定在麵上,接著,整個人竟然如碎裂的瓷器般,從頭到腳浮現了斑駁的裂紋。
倏然間,一股莫名的力量拽著謝山雪,將他吸往了那三人所在的位置。
謝山雪並未抗拒,任由那股力量拖著自己。
天旋地轉。
一切歸於黑暗前,最後一眼,謝山雪看到原本站在原地,並未被這股吸力影響的謝雁,視線卻緊追著自己的身影。
下一秒,對方舉步,飛身向前,緊隨其後,竟是主動跟著他,一同被拖入了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