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雁成為新一任的戰神，謝山雪倒是一點兒也不意外。
他驚訝地發現，儘管自己已經昏睡了這許久的時間，卻仍能清晰回憶起聞雁幼時跟著他修習劍術的樣子。
少年還冇比手中的劍高出多少，一本正經地學著他的招式，手中劍揮起來竟也像模像樣。
那時的謝山雪就已經意識到，縱是凡人之軀，聞雁也是個劍修的天才，後日成為古往今來最年輕的化神者，亦是水到渠成。
若是讓當年的他，選擇一位繼任的戰神，他也會選擇聞雁的。
意識到時至今日自己回想起聞雁，依然感到驕傲。
謝山雪自嘲地笑了笑。
那個曾經喜歡跟在他後麵，被誇一下都會不好意思地偷偷臉紅的小孩，後日卻變成了對他拔劍相向，冷若冰霜的樣子。
昔日好友的話彷彿再度在耳邊響起，“你天生就是神明，千百年來做神仙是無可指摘、信手拈來，可是在養孩子這件事上，你跟普通的凡人都相差甚遠呢。
”
“當初那麼黏著你的孩子，都能養成這樣橫眉冷對、形同陌路的樣子，肯定是你的教育方式出了問題啊！”好友恨鐵不成鋼地扼腕歎息。
謝山雪揉了揉眉心，真的聽進去了，一邊煩惱著一邊虛心求教道，“那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啊？還有什麼補救方式嗎？”
哪知好友卻大喇喇地在他身旁一屁股坐下，“咱們兩個一個是創世神的血化成的，一個是創世神的眼珠子化成的，生來便不是養孩子的料，把你的戰神當好就行了。
你呀，還是適合和我們這幾個老東西混吧！”
謝山雪冇答話，作勢要去拔腰間的劍，穆文清趕忙摁住他的手，兩個人玩笑拉扯間，卻不想，長街的拐角處，恰在此時，轉出了聞雁和一眾仙僚。
其他人光顧著交談，並冇注意到他們，隔著人群，隻有聞雁似有所覺，遠遠地望過來。
視線停留在他們身上，儘管對方臉上冇什麼表情，謝山雪卻明顯地感覺到了，聞雁好像在生氣。
儘管這些年來，聞雁每次見他時，都好像一副在生悶氣的樣子，但今日似乎尤為明顯。
他張了張嘴，還冇來得及說話，聞雁已經收回了視線，轉身頭也不回地跟著眾人走遠了。
謝山雪鬆開了摁在劍上的手，感覺到穆文清拍了拍他的肩。
或許兩百年的時間的確太久，謝山雪回想起記憶裡的聞雁，那時的對方寡言冷淡，他實在想象不出對方有朝一日竟會主動給小孩子取名字，取的還是“司念”這麼個名字。
“那你呢？你叫什麼名字？”司唸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謝山雪愣了一下，懶得給自己編太過複雜的化名，隨口道，“謝雪。
”
以他現在的樣子，就算他說出自己的本名，料來也不會有人把他和宣武神君聯絡起來。
就在兩人說話的功夫，緊追著他們而至的怨靈，已將這座小廟團團圍住，黑霧攻擊著神廟的結界。
在怨靈此起彼伏的鬼哭狼嚎聲中，司念下意識地往他身邊縮了縮。
注意到對方的動作，謝山雪笑了笑，有些無奈地歎了口氣。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方纔割破的那隻手，血已經糊滿了掌心。
謝山雪就地取材。
用手指蘸著傷口上的血，開始在青石磚上畫下加強防護結界的符咒，想不到自己有天也用起這江湖術士的技藝。
就在他低著頭畫符時，旁邊的司念卻站了起來，接著背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謝山雪落下符咒的最後一筆，扭頭往後看去，卻見司念已跪在神像前的拜墊上，留給他隨著動作一次次深深跪伏下去的虔誠背影。
謝山雪走過去，蹲下看他，“你這是做什麼？”
司念拜完最後一下，直起身後纔回答道，“拜神啊！”
謝山雪啞然，心道這荒山老廟的，供奉的神明是否存在於世都不好說了；況且，就算是尚存於世的神明，每日萬千信眾祈求、嫋嫋香火間，又要有多恰好，才能聽到這座已經廢棄了的神廟中的祈願聲呢。
隻是他的話尚未來得及說出口，司念已搶先道，“隻要心意足夠虔誠，或許神明就是能聽到祈願來救我們也說不定呢！”
司念說著抬起頭，視線掃過供台，驚訝道，“哎，這裡好像還有幾支香呢！”
謝山雪聞言，原本要反駁的話，卻如鯁在喉。
原因無他，在幾百年前他風頭最盛之時，第一戰神的名號天上地下無人不曉，信徒遍佈大江南北。
可那一天不知怎的，在耳邊萬千信眾的祈求聲中，越過無數宣武神殿騰起的香火，謝山雪確實聽到了年久失修的神廟裡，那聲帶著哭腔的祈求。
那是個風雪寒夜，月色卻格外亮。
宣武神劍出鞘，寒芒斬破夜色，邪祟煙消雲散。
落滿積雪的廟簷青瓦，色彩斑駁的廟牆，廟門口甚至連牌匾都冇掛，害得他一度以為自己來錯了地方...
他走進那座破敗的神廟，第一眼便看到了跌坐在拜墊上的少年。
對方的臉上落滿了灰塵，尚有血跡未乾，唯有那雙瞪大瞭望著他的眼睛，噙著淚，映著月色，格外明亮。
記憶裡他抬起頭，終於藉著月色看到神像上方掛著的木質牌匾，上麵刻著的字，隨著歲月的腐蝕有點模糊不清，隻隱隱能分辨出“宣武神廟”幾個字。
......
恰在此時，一直試圖點燃那幾支香的司念打著了手中的火摺子，
謝山雪的睫毛輕輕顫了顫，他緩緩抬頭向上望去，隨著“滋”的一聲響，昏暗的廟堂被火光照亮。
躍動的光映在那塊木質牌匾上，那原本腐朽模糊的幾個字，似乎在後日被人重新描摹過，在幾百年後的今日，看得竟比謝山雪初次見時更加清晰，
而那塊牌匾上力道遒勁，赫然刻著，
“宣武神廟”。
謝山雪直直盯著那四個字，
那些他以為早已遺忘的，落滿塵埃的過去，像是被風輕輕吹過，塵埃散去，一切仍舊清晰如昨。
身為戰神，凡人向他祈願，一般都是希冀誅邪除魔、祈求平安，而他處理祈願也一向乾脆利落，二話不說直接開打，斬完邪祟，轉身就走。
日久天長，便傳開了他法力高強，卻暴躁好戰、冷淡不近人情的傳聞。
謝山雪自知並非如此，有時他隻是不知該如何麵對信徒的哭訴和道謝罷了。
那一次，本也該如此。
誅滅邪祟後，他就該離開了，轉身的一刻，忽然想起方纔的祈求聲裡，他隱約聽到，少年是家中獨子，父母乃是誅邪修士，被惡鬼報複，均已慘遭殺害，在雙親拚死保護下，少年才得以保住性命。
僅是一念之間，謝山雪為一刻的不忍回了頭，與拜墊上那含淚的少年對望，他破天荒地停住了腳步。
眼睛裡含著的淚溢滿，安靜地從眼眶跌落，眼淚背後燃燒著的卻是滔天恨意與不甘...
儘管身上多處受傷，青衣也被血跡洇出一片暗色，身體卻依然崩得緊緊的，手裡還牢牢握著半截斷劍。
看來這孩子並非是光顧著逃竄至此的，這一路上應該跟那惡鬼搏鬥過。
對於這麼個凡人孩子來說，能從那隻鬼手中活下來，已是十分不易了。
那時的他與凡人接觸都不多，更不知道要怎麼哄一個孩子。
注意到少年眼神中仍未消散的警惕，謝山雪在對方的注視下，走向了那尊宣武神像。
自從他好戰暴躁、不近人情的說法傳開後，民間的塑像也開始越發往狂野的方向發展，眼前的這尊神像，把他塑得身材魁梧、鬍子拉碴、怒目圓睜，正作暴喝之態。
謝山雪無奈地看了眼神像，而後站在神像邊上轉向那少年，神色溫和，“你的祈願，我聽到了。
”
說著，為了證明自己，謝山雪翻手施了個小法術，掌心浮起一團小小的、毛茸茸的熒光，
熒光飄向少年，觸到對方鼻尖後，化作碎片緩緩地消散，
少年隔著星星點點的光芒呆呆地看著他。
謝山雪有些笨拙地一隻手指著神像，一隻手指著自己的臉，半開玩笑道，“這神像塑得和我本人不大像是吧，但我確實是真的...”
他的話才說了一半，那少年卻像是終於放下心來，泄了那股渾身緊繃的勁兒，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謝山雪有些不知所措地撓了撓頭，隻得走到那孩子麵前蹲下，用袖子給他擦了擦臉上的眼淚，
他也不會講什麼寬慰的話，被眼前的小孩哭得實在冇了辦法，又做不到甩手走人，
思忖片刻，謝山雪鬼使神差般地朝對方伸出了手，輕聲道，“跟我走吧。
”
事後好友穆文清曾教訓他，“你這種行為在凡人那裡叫拐帶你知道嗎？就算是被滅門了，你至少問問有冇有什麼遠房的親屬啊，你怎麼直接就把這孩子帶上神界了呢？”
謝山雪撇撇嘴，“他自己願意的啊！”
是啊，記憶裡的少年瞪大眼看他，卻是毫不猶豫地握住了他的手。
他盯著對方，“對了，還冇問呢，你叫什麼名字？”
接著，他第一次聽見對方的聲音，輕輕地，隨著外麵的落雪飄下，
“聞雁。
”
少年的掌心帶著涼意，微微顫抖著，卻握得很緊很緊，像抓住了一望無際水域中唯一的浮木。
......
司念點燃了手中的香，煙氣伴隨著燃香的味道緩緩騰起。
謝山雪從回憶中抽離，僵著脖子，隔著煙氣再度望向那尊神像，
視線落在神像上的一刻，他的瞳孔卻驟然縮緊。
記憶裡那尊塑得烏眼兒雞似的宣武神君像，已然大變模樣。
再不見絲毫狂野粗糙的跡象，眼前這尊神像堪稱身儀姿美。
單手持劍，墨發素衣，垂眸含笑，當真是惟妙惟肖。
謝山雪愣愣地看著。
這塑的是他？是幻覺嗎？
從世間消弭二百餘年，一朝重新醒來，又不知因何原因改變了容貌。
不想這荒山孤廟裡，卻留著這樣一尊神像，細緻入微地記錄了他當年的模樣。
可這神像又是出自誰人之手呢？
……聞雁
腦海裡幾乎是瞬間閃過這個不可能的名字，很快便被謝山雪否定。
再多想上一刻，他都要唾棄自己的自作多情。
怎麼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