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江麵陡然變了氣象,凜冽刺骨的西北風如耗盡氣力的倦鳥,漸漸收斂了鋒芒,在墨色夜色中悄然隱去。一陣溫潤的氣流從東方漫過江麵,裹挾著江南水鄉的濕潤氣息。
這風輕拂過江東水師大營的旌旗,將緊繃的旗麵吹得舒展翻飛,發出獵獵聲響,也吹散了營中多日來因局勢膠著而凝聚的壓抑,讓空氣裡多了幾分生機與盼頭。
諸葛亮立於七星壇之巔,羽扇輕揮,素色衣袂在風中翩躚,宛如乘風而來的隱士。他望著壇下歡呼雀躍的將士,眼中沒有半分意外,隻剩成竹在胸的篤定。
這陣盼星星盼月亮的東南風,終是應時而來,帶著天地饋贈的機緣,為聯軍籌謀已久的火攻大計,送上了最關鍵的天時眷顧,也讓所有的隱忍、等待與犧牲有了歸宿。
回溯此前西北風肆虐的日子,江東將士們心中皆壓著一塊巨石。黃蓋甘受五十軍棍的苦肉計已圓滿施行,脊背的傷痕尚未癒合,卻早已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龐統深入曹營獻上的連環計也盡數得逞,曹軍戰船首尾相連如鐵板一塊;007麾下的細作更早已在曹營連船中樞與糧草堆點佈下伏筆,隻待火種降臨。
可若無東南風相助,這一切環環相扣的謀劃都隻是鏡花水月,終究難成氣候,反而會讓聯軍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東風,是破曹的最後一把鑰匙。
此刻東風乍起,壇下將士們多日來的焦慮與不安盡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震耳欲聾的士氣吶喊,聲浪直衝雲霄,在空曠的江麵上久久回蕩,連江水都似被震得翻湧。
連一向沉穩內斂、不苟言笑的周瑜,眼中也泛起難以掩飾的激動光芒。此前因局勢緊繃而緊握的雙拳,終於緩緩鬆開,掌心早已沁滿冷汗,指尖還殘留著乏力的酸脹。
“快!速送訊號給黃蓋將軍,東風已至,按既定時辰啟航!”周瑜快步走到壇下,語氣急促卻不失沉穩,對著身旁待命的侍從厲聲下令,眼神中滿是決絕。
早已備好的烽火台瞬間燃起熊熊紅光,兩道熾熱的火星衝破墨色天幕,在沉沉夜色中格外醒目。這是通知黃蓋出發的訊號,也是點燃赤壁之戰的序幕,預示著亂世格局將被改寫。
與此同時,長江江麵一處隱蔽的蘆葦盪水域,黃蓋正率領二十艘精心改裝的引火船,在夜色的掩護下靜靜待命。船身用厚實青布嚴密遮蓋,將乾柴、硫磺與浸油麻布盡數遮蔽。
每艘船隻留三名舵手凝神把控方向,將士們皆屏息靜氣,手握火把,連呼吸都刻意放輕。整支船隊如蓄勢待發的猛獸,隻待訊號傳來便撲向敵營,與曹軍同歸於盡。
當夜空中的烽火訊號驟然亮起,又感受到迎麵吹來的溫潤東南風時,黃蓋眼中閃過一絲決絕與振奮,猛地拔出腰間佩劍,劍刃在微弱星光下泛著冷冽寒光。
“弟兄們!東風已來,天助我軍!隨我駕船破曹,掃平江北,護我江東百姓!”他的聲音蒼老卻鏗鏘,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在江麵上久久回蕩。
“破曹!破曹!護我江東!”船上將士們齊聲吶喊,聲音震得船身微微顫動。黃蓋揮劍示意,引火船紛紛解開纜繩,藉著強勁東風揚起船帆,如離弦之箭般朝北岸曹軍水寨疾馳而去。
船速越來越快,江風鼓盪著船帆,也鼓盪著將士們視死如歸的鬥誌。他們明知此去九死一生,卻無一人退縮,眼中皆燃燒著守護江東的信念。
此時的北岸曹軍水寨,卻是另一番景象。曹操立於主船最高甲板之上,衣衫被反常的東南風吹得獵獵作響,眉頭緊緊緊鎖,心中的不安如潮水般蔓延,漸漸壓過了此前的自負。
方纔程昱再次冒著觸怒龍顏的風險進諫,請求即刻拆解連環戰船、加強防禦,卻被他以“妖法作祟,風勢難久”為由厲聲駁回。此刻風勢愈猛,他心中的篤定漸漸崩塌。
風勢吹動著連環戰船的帆布,發出“嘩啦啦”的巨響,也吹動著曹操心中的疑慮。他望著江麵濃重的夜色,又感受著這隆冬反常的東南風,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玉佩,神色愈發凝重。
“丞相,這東南風越刮越猛,絲毫沒有停歇之意,恐非吉兆啊!”程昱緊隨在曹操身旁,語氣急切,眼中滿是焦灼,聲音都帶著幾分顫抖。
“不如即刻令將士們拆解戰船,備好滅火器具,以防江東水師趁機火攻!遲則恐生大變,數十萬將士的性命難保啊!”他字字懇切,恨不得以身相勸。
一旁的龐統見狀,連忙上前打圓場,語氣從容地安撫道:“丞相莫慌。隆冬反常之風多是短暫現象,不出一個時辰便會轉回西北風。”
“江東水師若敢來攻,我軍連環戰船穩如平地,將士們戰力倍增,必能將其一網打盡。何必急於拆解戰船,亂了軍心,反倒讓江東小兒笑話?”這番話精準戳中曹操的顧慮。
曹操沉吟片刻,目光在程昱的焦灼與龐統的從容之間流轉,又望向江麵翻湧的波浪。他不願承認預判失誤,更不願在眾將士麵前失了威嚴,終究還是選擇了自負。
“仲德無需多言,士元說得有理。”他擺了擺手,語氣生硬地說道,強裝鎮定,“傳令下去,弓箭手嚴守陣地,加強甲板值守,若有江東船隻靠近,即刻放箭阻攔!”
“本相倒要看看,諸葛亮的妖法,能撐到何時!”他哪裏知道,這陣東風並非妖法,而是諸葛亮結合007細作傳回的多日氣象資料,精準預判的自然現象。
此前007的細作便在密報中提及,三日前夜江麵氣壓驟變,冷暖氣流即將交匯,必有反常東南風來襲。諸葛亮設壇作法,不過是掩人耳目、麻痹曹操的計謀。
東風愈發強勁,吹得江麵波浪翻滾,白色浪花拍打著船身,發出陣陣轟鳴。黃蓋率領的引火船藉著風勢,速度越來越快,已然逼近曹軍水寨一箭之地,距離勝利隻剩一步之遙。
船上將士們紛紛做好戰鬥準備,將易燃物盡數堆至船頭,手持火把,目光堅定地望著前方連綿如巨龍的曹軍連環戰船。火光雖未燃起,可將士們的鬥誌早已燎原。
黃蓋立於船頭,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目光如炬,緊盯著前方的曹軍水寨。他心中暗自慶幸:“天助我也!定能引燃曹營戰船,為劉馥大人報仇,不負諸位同仁的籌謀!”
曹營的哨兵很快便發現了疾馳而來的船隊,當即手持銅鑼,高聲稟報:“丞相!江東有船隊靠近,約莫二十艘,正藉著東風朝我軍水寨疾馳而來,速度極快!”
曹操心中一緊,當即快步登上瞭望台,順著哨兵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夜色中有一隊船隻正朝水寨逼近,船速之快,顯然是藉著東風之勢,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警惕。
“弓箭手準備!”曹操厲聲下令,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慌亂,“待敵軍靠近至射程之內,全力放箭,密集射向船帆與舵手,絕不讓他們靠近連環戰船半步!”
無數弓箭手聞聲湧上曹軍戰船甲板,迅速列好陣型,拉滿弓弦,箭頭對準黃蓋的船隊,寒光閃爍,隻待下令便萬箭齊發,將這支船隊扼殺在江麵上。
可此時東風正勁,黃蓋的船隊藉著風勢如離弦之箭,轉眼便逼近至半箭之地。黃蓋見狀,當即高聲喊道:“我乃東吳偏將軍黃蓋!因不滿周瑜專權,特率部來歸降丞相!”
說著,他令將士們舉起事先備好的紅旗,示意自己是來歸降的,又補充道:“望丞相速速接應,切勿誤傷自己人!”聲音洪亮,足以讓曹營甲板上的人清晰聽見。
曹操立於瞭望台之上,清晰地看到了船隊上的紅旗,心中的疑慮稍稍減輕。他雖仍有警惕,卻因堅信東風即將停歇,江東水師不敢貿然來攻,並未下令即刻放箭。
“讓他們在一箭之地停下,待本相派人查驗無誤後,再放行入寨!”曹操沉聲道,語氣中帶著幾分猶豫。這短暫的遲疑,為曹軍的覆滅埋下了致命伏筆。
程昱在一旁急得直跺腳,想要再次勸諫,卻見曹操麵色陰沉。他想起劉馥以死進諫的下場,終究還是將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隻能暗自祈禱船隊真的是來歸降的。
江麵上,東風依舊強勁,裹挾著引火船的氣息,朝著曹軍水寨疾馳而去。黃蓋望著越來越近的連環戰船,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知道時機已到,當即下令:“弟兄們,準備點火!”
將士們齊聲應和,紛紛點燃手中的火把,朝著船頭的易燃物遞去。熊熊火光瞬間在船頭燃起,藉著強勁東南風,火勢迅猛蔓延,火星四濺,很快便將整艘引火船包裹。
引火船如一頭頭燃燒的巨獸,朝著曹軍連環戰船撲去。黃蓋令將士們換乘事先備好的小船,自己則親自掌舵,帶著幾艘火勢最旺的引火船,直衝龐統標註的連船薄弱點。
“點燃了!點燃了!”江東水師大營內,將士們看到江麵燃起的熊熊火光,紛紛歡呼起來,士氣高漲到了極點。周瑜當即拔出佩劍,下令全軍備戰,隻待火勢蔓延便率軍突襲。
東風乍起,是天時對孫劉聯軍的眷顧,也是對曹操自負與誤判的懲罰。這陣溫潤卻強勁的風,不僅吹動了引火船的帆,更點燃了赤壁的熊熊烈火。
火光映紅了江麵,也映紅了兩岸的天空。風聲、火光聲、將士們的吶喊聲交織在一起,一場驚天動地、改寫天下格局的大戰,在東風與烈火的交織中正式拉開帷幕。
曹營的慌亂與聯軍的激昂形成鮮明對比,士兵們的驚呼、將領們的嗬斥、船隻燃燒的劈啪聲此起彼伏。勝負的天平,已然朝著聯軍傾斜,曹軍的覆滅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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