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二年孟秋,長阪坡的廝殺聲如驚雷般滾過天際,震得破敗山神廟的土牆簌簌掉灰。糜夫人抱著阿鬥,蜷縮在廟內最陰暗的角落,單薄的裙擺緊緊裹住顫抖的身體,將孩子護得嚴嚴實實,彷彿要將他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她的脊背微微弓起,形成一道弧形的屏障,隔絕著外界的兇險,也承載著亂世中最沉重的希望。廟外的陽光被漫天煙塵遮蔽,昏黃如將熄的燭火,映得她蒼白的麵容愈發憔悴——自四更天隨遷徙隊伍出發,她已水米未進,腹中絞痛陣陣。
那是昨夜為掩護甘夫人渡河時,被曹軍馬蹄踏起的碎石砸傷的舊傷,此刻在顛簸與驚懼中徹底複發,疼得她額角滲滿冷汗,卻死死咬住下唇,不敢發出半點聲響。她怕驚擾了懷中的孩子,更怕暴露藏身之處。
“夫人,您再忍忍,趙將軍定會來救我們的。”侍女春杏單膝跪地,緊緊攥著懷中半塊乾硬的麥餅,聲音帶著壓抑的哭腔。她的左臂被流矢劃傷,滲血的粗布布條早已乾透,硬邦邦地貼在麵板上,又癢又疼,卻始終死死護在糜夫人身側,像一道單薄卻堅定的屏障。
春杏悄悄挪動身體,將糜夫人擋得更嚴實些,目光警惕地盯著廟門方向,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腰間那把銹跡斑斑的短劍——那是糜夫人特意給她防身用的,此刻卻顯得格外無力。
糜夫人輕輕拍著懷中熟睡的阿鬥,指尖拂過小傢夥被寒風皸裂的臉頰,動作溫柔得像嗬護易碎的珍寶。孩子睡得不安穩,小眉頭緊緊皺著,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小手卻本能地死死攥著她的衣襟不放,彷彿知道這是亂世中唯一的依靠。
她低頭在孩子額間印下一個輕柔的吻,氣息溫熱,帶著母親獨有的慈愛。“我沒事。”她的聲音輕柔得像羽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阿鬥不能有事,他是皇叔的希望,是漢室的根脈。”
說著,她接過春杏手中的麥餅,指尖觸到麥餅的硬殼,微微蹙眉。她小心翼翼地掰成細碎的粉末,湊到阿鬥唇邊,耐心地等著孩子吞嚥。這是她們僅剩的口糧,她一口未動,全部留給了孩子——在她心中,孩子的性命遠比自己重要。
小傢夥似有感應,小嘴微微張開,本能地吞嚥著。糜夫人看著阿鬥吞嚥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欣慰,隨即又被深深的憂慮籠罩。曹軍搜捕甚嚴,山神廟本就不是長久藏身之地,她們能等到趙雲的救援嗎?
就算等到了,這亂世之中,兵荒馬亂,又能護得孩子多久?她輕輕撫摸著阿鬥的後腦勺,心中默默祈禱,祈禱皇叔能早日平定亂世,讓孩子過上安穩日子,不用再這般顛沛流離。
廟外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踏得地麵震顫,伴隨著曹軍粗野的吶喊:“搜!給我仔細搜!劉備的家眷肯定藏在附近,抓住她們賞千金,封萬戶!”聲音粗鄙刺耳,像一把鈍刀,刮擦著人心。
緊接著,便是器物倒塌的聲響和百姓的哭嚎,顯然曹軍正在逐戶搜查,離山神廟越來越近。糜夫人心中一緊,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立刻用袖口輕輕捂住阿鬥的小嘴,生怕孩子被驚醒哭鬧。
她眼神急切地示意春杏吹滅廟角那盞僅存的油燈。火苗“噗”地一聲熄滅,黑暗瞬間吞噬了整個廟宇。她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與廟外越來越近的腳步聲、談笑聲交織在一起,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夫人,我們從後門走!”春杏摸索著拉住糜夫人的衣袖,指尖冰涼得嚇人,聲音裡滿是急切。她指向廟後那扇朽壞的木門,門軸早已生鏽,輕輕一碰就發出“吱呀”的聲響,在這寂靜的黑暗中格外刺耳,像是在預告著絕望。春杏咬了咬牙,準備先去推開木門探查情況。
糜夫人剛要撐著牆起身,腹中的劇痛突然如潮水般湧來,讓她眼前發黑,踉蹌著跌坐在地。阿鬥被驚醒,小嘴一癟,眼看就要哭出聲。
“噓——”糜夫人強忍劇痛,用溫熱的掌心輕輕捂住阿鬥的嘴,額頭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孩子的衣襟上。她對著阿鬥輕輕搖頭,眼中滿是哀求與慈愛,小傢夥似懂非懂,委屈地眨了眨眼,把哭聲嚥了回去,隻發出細微的嗚咽。
“吱呀——”廟門被粗暴地推開,幾道火把的光芒射了進來,照亮了地上的灰塵與蛛網。三名曹兵端著長刀,罵罵咧咧地走了進來:“這破廟裏有人嗎?搜仔細點,別放過任何角落!”
春杏立刻擋在糜夫人身前,手按在腰間的短劍上,身體因緊張而微微發抖,卻死死盯著曹兵,不敢有絲毫鬆懈。糜夫人將阿鬥緊緊摟在懷裏,蜷縮在角落,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心跳快得幾乎要蹦出胸腔。
火把的光芒在廟裏掃來掃去,最終落在了糜夫人和春杏身上。“嘿,這裏有兩個人!”一名曹兵眼睛一亮,立刻舉刀圍了上來,“看這穿著,像是劉備的家眷!抓住她們!”
春杏猛地拔出短劍,大喝一聲:“休想傷害夫人!”她雖隻是個侍女,卻在絕境中爆發出驚人的勇氣,主動朝著曹兵沖了過去。可她畢竟沒有受過正規訓練,剛沖兩步,就被一名曹兵一腳踹倒在地,短劍也飛了出去。
“春杏!”糜夫人驚呼一聲,想要起身去扶,卻被劇痛釘在原地。那名踹倒春杏的曹兵走上前,一把揪住春杏的頭髮,將她的臉抬起,獰笑道:“長得還不錯,可惜是劉備的人。不過抓住你們,老子就能升官發財了!”
春杏拚命掙紮,對著曹兵的手狠狠咬了一口。“啊!”曹兵吃痛,鬆開手,反手給了春杏一個耳光,打得她嘴角流血。“不識抬舉的東西!”曹兵罵道,舉起刀就要砍下去。
“住手!”糜夫人高聲喝道,聲音因憤怒而微微顫抖。她緩緩站起身,雖然臉色蒼白,身形踉蹌,卻挺直了脊背,眼神淩厲地盯著曹兵,“我乃劉備之妻糜夫人,要抓就抓我,放了她!”
三名曹兵聽到“糜夫人”三個字,都愣住了,隨即眼中露出貪婪的光芒。“竟然是劉備的夫人!這下發達了!”為首的曹兵搓了搓手,“把她和這侍女都帶走,交給將軍領賞!”
糜夫人心中一沉,她知道一旦被曹軍帶走,不僅自己性命難保,阿鬥更是會落入曹操手中,後果不堪設想。她悄悄將阿鬥往身後藏了藏,目光快速掃視廟內,突然看到了廟角落那口早已乾涸的古井,心中瞬間有了決斷。
“你們休想帶我走!”糜夫人緩緩後退,一步步朝著古井的方向挪動。她的目光落在春杏身上,眼神中滿是囑託,“春杏,你快逃,去找趙將軍,告訴他,一定要保護好阿鬥!”
“夫人,我不走!我要跟您在一起!”春杏哭著爬起來,想要衝向糜夫人,卻被兩名曹兵死死按住。
“別管我!”糜夫人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你的使命是找到趙將軍,保護好少主!這是命令!”她說著,突然將阿鬥緊緊抱在懷裏,在他額間重重一吻,淚水滴落在孩子的臉上。
為首的曹兵察覺到不對,厲聲喝道:“別耍花樣!快跟我們走!”說著,就舉刀朝著糜夫人沖了過去。
糜夫人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她猛地將阿鬥塞進旁邊的一個破舊木箱裏,用乾草蓋好,確保不會被輕易發現。隨後,她轉身朝著古井跑去,口中高聲喊道:“曹賊休得猖狂!我糜氏寧死不降!”
曹兵追到井邊時,隻看到糜夫人縱身一躍,身影消失在古井之中。“不好!她跳井了!”曹兵驚呼一聲,探頭往井裏看了看,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晦氣!本想抓個活的領賞,沒想到是個剛烈的主!”為首的曹兵罵了一句,又轉頭看向春杏,“既然夫人跳井了,就把這侍女帶回去交差!”
春杏趁著曹兵不備,猛地掙脫束縛,朝著廟後的後門跑去,一邊跑一邊喊:“趙將軍!快來救少主!夫人她……”話音未落,就被曹兵的箭矢射中了肩膀,踉蹌著倒在地上。
“追!別讓她跑了!”兩名曹兵立刻追了出去。為首的曹兵則在廟裏四處搜查,想要看看有沒有其他值錢的東西。他踢了踢那個破舊的木箱,聽到裏麵傳來細微的聲響,心中一動,就要伸手去掀乾草。
就在這時,廟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喊殺聲:“子龍在此!曹賊休走!”趙雲的聲音如驚雷般響起,瞬間驅散了廟內的壓抑。
為首的曹兵臉色大變,知道是趙雲來了,嚇得魂飛魄散,哪裏還敢搜查,轉身就朝著廟門跑去,卻剛出門就被趙雲一槍挑落馬下。
趙雲策馬衝進廟內,看到空無一人的古井和散落的乾草,心中一緊。他四處掃視,突然聽到破舊木箱裏傳來嬰兒的啼哭,立刻沖了過去,掀開乾草,看到了裏麵熟睡的阿鬥。
“少主!”趙雲心中大喜,連忙將阿鬥抱了出來,小心翼翼地檢查,發現孩子安然無恙,才鬆了口氣。他又看到廟外倒在地上的春杏,立刻沖了過去,將她救起。
“趙將軍……”春杏虛弱地睜開眼,看到趙雲,淚水瞬間湧了出來,“夫人她……夫人為了保護少主,跳井自盡了……”
趙雲聞言,如遭雷擊,手中的阿鬥差點滑落。他轉頭看向那口古井,眼中滿是悲痛與愧疚。他將阿鬥交給身邊趕來的親兵,沉聲下令:“看好少主!”隨後,他走到井邊,對著古井深深一拜:“糜夫人,末將來晚了!您放心,末將定拚盡性命,保護好少主,不負您的囑託!”
拜完之後,趙雲抱起受傷的春杏,又小心翼翼地抱起阿鬥,翻身上馬。他回頭望了一眼破敗的山神廟和那口古井,眼中滿是決絕。“我們走!前往長阪橋與主公匯合!”
馬蹄聲漸漸遠去,山神廟恢復了寂靜,隻有那口古井,默默承載著糜夫人的剛烈與犧牲,在亂世的塵埃中,訴說著一位母親的偉大與一位夫人的忠貞。
而趙雲懷中的阿鬥,似乎感受到了什麼,輕輕哼唧了一聲,小手緊緊攥著趙雲的鎧甲,彷彿抓住了亂世中唯一的依靠。趙雲感受到懷中的溫度,心中更加堅定——無論付出多大代價,他都要將這漢室的希望,平安送到主公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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