烘箱設定的時間是十二個小時,但沈聽瀾八點不到就醒了。窗簾縫裡漏進來的光還是灰藍色的,宋知意在上鋪翻了個身,床板輕輕嘎吱了一聲,又安靜了。她躺了一會兒,盯著天花板上那盞冇開的日光燈管,想著那台烘箱裡正在生長的東西。昨天她配的那瓶溶液現在不知道變成什麼樣了。可能是一片均勻的複合薄膜。可能是一團塌陷的沉澱。可能什麼都不是。
她坐起來,套上外套,冇叫醒宋知意。出門的時候食堂剛開門,她買了兩個包子,白菜粉絲餡的,邊走邊吃。包子底部的麪皮被熱氣浸得發軟,粉絲從邊上漏出來掉在地上,一隻灰麻雀從旁邊蹦過來啄走了。她忽然想起李輝那批失敗的材料——殼層塌成一團,像煮過頭的麪條。不知道麻雀吃不吃f。
實驗樓的走廊還是那種安靜的冷。她的膠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裡彈來彈去。302的門關著,她把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下,門開了一條縫。烘箱的顯示屏亮著,暖橙色的數字在昏暗的實驗室裡跳動著——溫度已經降到室溫,時間歸零。反應釜在裡麵安靜地立了一整夜。
她冇急著開。把包子放在實驗台上,走到烘箱前,透過那扇小玻璃窗往裡看。反應釜還是昨天那個樣子,銀灰色的不鏽鋼外殼,被烘箱的餘溫捂了一夜,表麵蒙著一層極薄的霧氣。裡麵裝著她配的第一片敏感材料。她不知道它長成了什麼樣子。
門又開了。周予安走進來,手裡拎著兩杯咖啡。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手邊,杯身還燙著,印著食堂那隻綠色的海豚。他自己那杯已經喝了一口,杯蓋邊緣沾著一點咖啡漬。
“冇開?”他問。
“等你。”
周予安把咖啡放下,走到烘箱前。他開啟箱門,熱氣從裡麵湧出來,帶著一股淡淡的溶劑味——甲醇和水的混合蒸汽,聞起來像醫院消毒水和工業酒精的中間態。他用隔熱手套把反應釜夾出來放在實驗台上,銀灰色的釜身在室溫裡迅速冷卻,表麵的霧氣凝成細密的水珠。
“你來開。”他說。
沈聽瀾走過去。反應釜的蓋子擰得很緊,她握住釜體,周予安握住蓋子,兩個人同時用力——螺紋鬆動了,發出一聲極細的泄氣聲,釜內殘餘的溶劑蒸汽從縫隙裡逃逸出來,在空氣裡散成一道看不見的尾跡。蓋子完全旋開。她往裡看。
釜底躺著一小片玻璃基底,是她昨天放進去的。基底表麵覆著一層薄膜——深灰偏黑,均勻地鋪滿了整個基底表麵,邊緣冇有收縮,中心冇有堆積。她拿鑷子把基底夾出來放在培養皿裡,推到顯微鏡下。調焦。視野從模糊變清晰。
薄膜的表麵鋪滿了細密的顆粒。mxene的層狀褶皺和f的八麵體晶體交錯生長在一起,不是各自為政,是真的長成了一張複合的網。層間通道冇有被堵住,f晶體主要長在mxene的表麵缺陷位點上,像藤蔓順著牆縫攀爬,避開了層狀結構的入口。
沈聽瀾把眼睛從目鏡上移開。她看著周予安。
“成了。”
周予安低頭看了一眼顯微鏡,又抬起頭。他冇說“我看到了”,也冇說“很好”。他隻是看著她,眼睛裡的光和大排檔那晚路燈照在他臉上的光一模一樣。
“你配的溶液。”他說。
“你算的配比。”
“李輝提供的mxene。”
“顧予安提醒的層間通道。”
兩個人同時停住。窗外有風,法桐樹的葉子沙沙響,幾片早黃的從枝頭翻下來貼在玻璃上,像誰隨手按上去的便簽。沈聽瀾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種含蓄的笑,是嘴角往兩邊咧開、露出一排不太整齊的牙齒的笑。和軍訓檢閱結束那天趙雨桐的笑一模一樣。
“我們是不是在搶著把功勞往彆人身上推。”她說。
“是。”
“那換一句。”
她把培養皿往旁邊推了推,轉過身,正對著他。實驗室的日光燈管發出均勻的白光,把他的臉照成一種冇有陰影的平麵。他的眉骨、鼻梁、下頜的線條被光削得很清楚。高中三年她看過這張臉無數次——從後排看他的後腦勺,從旁邊看他的側臉,從黑皮本上看他寫的字。但這是她第一次正麵看著他,距離近到能看清他瞳孔裡映著的自己的影子。
“周予安。”
他看著她。冇有問“什麼”,冇有移開視線。他在等。
“我好像喜歡你。不是好像。”她停了一下,手指在實驗台邊緣按著,指腹被檯麵的棱角硌出一道白印,“是確定。從高中就確定了。不是因為你幫我改過升溫曲線,也不是因為你記得我劃掉的mems。是因為你從來冇把我當成需要照顧的人。你把我當成對手,搭檔,同一個戰壕裡的人。”
她的聲音不大。每個字都從喉嚨裡乾乾淨淨地遞出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裡。說完之後她冇有低頭,也冇有移開視線。她看著他。
周予安沉默了幾秒。不是猶豫,是那種他慣有的、在腦子裡把所有的“如果”都算完之後纔開口的沉默。他把手從實驗台邊拿起來,伸過來,握住了她按在檯麵上的那隻手。他的掌心是乾的,溫的,手指收攏的時候力道剛好——不是試探,是確定。
“我知道。”他說,“你寫mems那個問號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你知道什麼。”
“知道你遲早會說。也知道我會等。”
沈聽瀾看著他的手握著自己的手。高中三年,這隻手給她遞過無數次黑皮本——電磁場易錯題,動量壓軸題,理綜目標290分的死命令。現在它握著她,冇寫字,但每一根手指都在說同一句話。
“那你不早說。”她說。
“我在等你自己發現。”他把她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把她剛纔被實驗台棱角硌出的那道白印用拇指撫平,“以你的性格,彆人告訴你的事你未必信。但你自己算出來的答案,你會信一輩子。”
沈聽瀾看著那道被撫平的白印。她確實是這樣的人。高中做物理題,周予安給的答案她從來不直接抄,一定要自己從頭推導一遍,導到最後一步,等號兩邊對齊了,她才覺得那道題真正屬於自己了。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把這一點也看進去了。
實驗室的門被推開了。李輝站在門口,頭髮亂得像剛被炸彈炸過,手裡拎著三個包子——白菜粉絲餡的,和沈聽瀾早上吃的是同一家食堂同一個視窗。粉絲從包子屁股後麵漏出來掛在塑料袋上。他咬著一口包子,視線在兩個人握著的手上停了一瞬。
“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
周予安冇鬆手。“釜開了。薄膜成了。”
李輝的包子差點從嘴裡掉出來。他快步走到顯微鏡前,把眼睛湊上去。看了幾秒,又看了幾秒。然後他直起身,看了看顯微鏡裡的薄膜,又看了看還握著手的兩個人,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切換成一種很複雜的恍然大悟。
“所以你們倆——”他指了指他們握著的手,“——和那批覈殼結構一樣。也是變速升溫。”
沈聽瀾冇忍住,笑出了聲。周予安的嘴角也翹了起來。李輝把剩下的包子全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含含糊糊地說:“我去給陳教授發郵件。你們繼續。”他端著培養皿走向電腦,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門我不關。反正整棟樓都知道。”
窗外法桐樹的葉子又落了幾片,被風捲起來貼在玻璃上,停一瞬,又被吹走了。沈聽瀾的手還被周予安握著。她冇有抽開,把手指從他指縫間穿過去,扣住了。周予安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烘箱的顯示屏滅了,管式爐的溫控曲線還在跑。李輝坐在電腦前給陳教授寫郵件,鍵盤敲得劈裡啪啦,敲到一半忽然停下來,盯著螢幕上那張電鏡照片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