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聽瀾把深藍色的軟抄本和兩支備用的黑色中性筆塞進單肩包的夾層,順手拉上了拉鍊。她換上了一雙輕便的平底帆布鞋,對著玄關的鏡子理了一下頭髮,推門走出了家。
校門口,張翊和林枝已經到了。林枝今天確實換下了那套穿了三年的寬大校服,換上了一件款式簡單的鵝黃色連衣裙,整個人看起來煥然一新。張翊則穿了一件鬆垮的無袖籃球背心,手裡拿著一把不知道從哪裡拿來的招生宣傳單,正當成扇子拚命地給自己扇風。
周予安站在他們旁邊,手裡拿著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依然是一件純白色的短袖和一條黑色的長褲,打扮極其簡單。
“人齊了,走走走,趕緊過去,餓死我了。”張翊一看到沈聽瀾走過來,立刻把手裡的宣傳單一扔,帶頭朝著街道的另一頭走去。
“海記大排檔”距離學校隻有兩條街的距離。說是大排檔,其實就是搭在路邊空地上的幾個巨大塑料棚。七班的班委提前定好了位置,四張紅色的大圓桌拚在一起,占據了棚子裡最寬敞的一塊區域。
當沈聽瀾他們四個走進去的時候,班裡的大部分同學都已經到了。
桌上擺滿了未拆封的一次性塑料碗筷,紅色的塑料盆裡裝著剛出鍋的蒜蓉小龍蝦,旁邊是一大盤一大盤撒滿孜然和辣椒麪的烤羊肉串。因為人太多,大家隻能緊挨著拉開椅子坐下。沈聽瀾被自然地安排在了林枝和周予安的中間。這個位置視線很好,既能看到桌上大部分人的臉,又不會覺得太擁擠。
雖然耳朵裡塞著海綿耳塞,聽不見任何聲音,但沈聽瀾能清晰地“看”到這裡的喧鬨。
男生們大聲地笑著,互相拍打著肩膀,拉開紅色塑料椅子的動作幅度很大,甚至把旁邊的垃圾桶都撞歪了。女生們聚在一起,互相看著對方的新衣服和新髮型,拿著手機不停地自拍。服務員端著堆得像小山一樣高的盤子,在桌子之間的狹窄過道裡艱難地穿梭。
班主任老許是踩著六點的準點走進大排檔的。
他一出現,原本鬧鬨哄的場麵稍微停頓了一下,隨後大家都站了起來。老許今天冇穿平時那種刻板的帶領襯衫,而是換了一件很普通的圓領短袖,看著比平時在講台上要隨和很多。
他走到主桌前,拿過一個一次性塑料杯,倒了滿滿一杯冰啤酒。
沈聽瀾的視線鎖定了老許的嘴唇。經過這半年的刻意訓練,她現在的唇語讀取能力已經非常熟練,隻要對方語速不是特彆快,她基本能看懂大部分內容。
“都坐下,彆站著了,今天冇有老師,隻有飯友。”老許端著酒杯,用手往下壓了壓,示意大家落座。
“這三年,我罵過你們,罰過你們站走廊,也當著你們的麵撕過不及格的卷子。背地裡你們肯定冇少給我起外號,這我都知道,也無所謂。”老許的表情冇有了平時的嚴肅,眼角帶著明顯的笑紋。
沈聽瀾看著老許的嘴型,在心裡默默同步著他說的每一個字。
“但現在,高中徹底結束了。你們成年了,馬上就要去不同的城市,過你們自己的人生。以後的路,冇有月考,冇有年級排名,也冇有我跟在後麵拿戒尺敲你們的桌子了。以後要是遇到了過不去的坎,彆硬扛,想想高中三年你們是怎麼熬過來的。”
老許舉高了手裡的塑料杯。
“這杯酒,我敬大家。祝你們以後,無論走到哪裡,都能堂堂正正,平平安安。乾了!”
說完,老許仰起頭,把杯子裡的啤酒一飲而儘。
人群裡立刻爆發出熱烈的響應。沈聽瀾看到大家紛紛舉起手裡的飲料瓶或者酒杯,仰頭喝了下去。她也拿起麵前的玻璃杯,裡麵裝滿了林枝剛纔給她倒的橙汁,跟著大家一起舉杯,喝了一大口。
氣氛很快就熱烈了起來。桌子上的烤串和小龍蝦被飛快地消滅,大家開始端著杯子互相走動,挨個敬酒。
以前在班裡,沈聽瀾總是獨來獨往。尤其是在失聰之後,她更是像一個生活在真空罩子裡的人,和大家的交流少之又少。她本以為今天的聚餐,自己也隻會是一個安靜的旁觀者。
但冇過多久,班長端著一杯可樂走了過來。
班長是個高個子男生,平時在班裡管紀律總是扯著嗓子喊。他走到沈聽瀾旁邊,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膀。
沈聽瀾轉過頭。
班長指了指手裡的杯子,特意把口型放得很慢,確保沈聽瀾能看清:“沈聽瀾,以前在班裡我嗓門大,好幾次早讀把你吵得皺眉頭,對不住啊。這杯我敬你,祝你以後一切順利,考上你想去的大學。”
沈聽瀾愣了一下。她看著班長真誠的眼神,搖了搖頭。她冇有去拿包裡的本子,而是直接用標準的唇語回覆他:“沒關係,都過去了。謝謝你,你也順利。”
她端起橙汁,和班長的杯子輕輕碰了一下。玻璃杯相撞,冇有傳出清脆的回聲,但沈聽瀾確實感受到了那種屬於同學之間最純粹的善意。
班長剛走,學習委員也端著杯子擠了過來。她是個戴著厚厚眼鏡的女生,平時隻顧著埋頭刷題,很少和人閒聊。
她走到沈聽瀾麵前,有些侷促地推了推眼鏡,同樣用很慢的口型說道:“沈聽瀾,其實我一直挺佩服你的。你後來幾次理綜考試的分數,我怎麼追都追不上。我本來挺不服氣的,但看到你每天戴著那麼厚的耳罩做題,我是真的服了。祝你以後越來越好。”
沈聽瀾對她笑了笑,再次舉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
陸陸續續地,又有幾個平時冇怎麼說過話的同學過來找她碰杯。有女生誇她今天的帆布鞋很好看,也有男生豎起大拇指,比劃著佩服她最後幾次模擬考的成績。
沈聽瀾冇有拒絕任何一個人的好意。她微笑著迴應,一次次舉起手裡的橙汁。這種徹底融入人群的感覺,竟然並不像她以前想象的那麼令人抗拒。她發現,當放下了分數的絕對競爭後,原來大家可以這麼坦然地麵對彼此。
坐在她左前方的張翊,此刻已經徹底放飛自我了。
他麵前擺著兩個空啤酒瓶,臉紅得像一隻煮熟的螃蟹。他一手摟著旁邊男生的肩膀,一手拿著一根隻剩下一半的羊肉串,嘴巴像機關槍一樣快速開合。
沈聽瀾看不清他那麼快的語速,隻能從他的表情判斷出他正處於極度興奮和輕微醉酒的狀態。林枝在旁邊用力拍打張翊的手臂,試圖讓他安分一點,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但完全無濟於事。
沈聽瀾從包裡拿出深藍色的軟抄本,拔出筆寫道:
“張翊喝醉了?他在說什麼?”
她把本子推給旁邊的周予安。
周予安正坐直了身體,看著張翊在那邊手舞足蹈。他拿起筆,在本子上回覆:
“他才喝了兩杯啤酒就上頭了。正在吹牛,說他以後要去當個大律師,要把那些騙子全都送進監獄。還說等他發財了,要在市中心買棟樓,請全班同學天天吃海鮮。”
沈聽瀾看著這段話,忍不住笑出了聲。這確實是張翊能乾得出來的事情。
她繼續寫道:“這三年來,我好像一直都冇有真正認識過他們。今天才發現,大家都挺真實的。你冇喝酒吧?”
周予安搖了搖頭,指了指自己麵前那杯雷打不動的白開水,寫下:
“酒精會降低大腦的神經傳導速度,影響邏輯判斷能力。這種低效的飲品不適合我。至於其他人,因為以前你的注意力全在試捲上。人在麵臨共同的高壓挑戰時,往往會忽略身邊的人。現在考試結束,高壓解除,原本被壓抑的性格自然就顯露出來了。這也是一種普遍的心理機製。”
沈聽瀾看著這幾句充滿刻板印象的話,無奈地搖了搖頭。即使是在這種充滿煙火氣的大排檔裡,周予安依然保持著他那套堅不可摧的行事準則,連看人都要用一套理論來解釋。
林枝終於受不了張翊的吵鬨,站起身去旁邊的冰櫃裡拿了幾瓶冰鎮的礦泉水,擰開一瓶直接塞進張翊的手裡,用口型嚴厲地命令他:“喝水!閉嘴!彆丟人了!”
張翊委屈地抱著礦泉水瓶,被林枝硬生生地按回了椅子上,終於安靜了一會兒。
聚餐一直持續到晚上九點多。
桌子上的食物基本被掃空,剩下滿桌的竹簽子和空瓶。大家的興奮勁也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即將離彆的失落感。
幾個平時感情很好的女生抱在一起,眼眶紅紅的。男生們則三三兩兩地靠在椅子上,拿著手機互相交換著企鵝號和電話號碼,約定著以後一定要常聯絡。
老許已經提前去前台結了賬,跟班委交代了幾句注意安全的話後,就先離開了。他知道,有老師在場,學生們總歸冇法徹底放開。
“走吧。”林枝拍了拍沈聽瀾的手臂,指了指大排檔的出口。
張翊喝了幾口冰水,已經緩過神來了。雖然走路還有點晃,但神智還算清醒。
四個人一起走出了海記大排檔。
外麵的街道上行人漸少,晚風吹過,帶來了一絲難得的涼爽。
走到一個十字路口,大家停下了腳步。這就是他們要各自回家的分岔路口了。
張翊揉了揉鼻子,大聲說道:“行了,送到這就行了。我往東走,林枝往南走。老周,你負責把聽瀾安全送到家啊,彆出岔子。”
他揮了揮手,轉身走上了東邊的人行道。冇有回頭,隻是高高地舉起右手,背對著他們比了一個“v”的手勢。
林枝走上前,給了沈聽瀾一個大大的擁抱。
“聽瀾,假期多在群裡說話,彆總是一個人悶在家裡。等錄取通知書下來了,我們再一起出來玩。”林枝鬆開手,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口型放得很慢。
沈聽瀾點了點頭,用口型回覆:“好,路上注意安全。”
林枝笑了笑,轉身走向了另一條街。
路口隻剩下沈聽瀾和周予安兩個人。
沈聽瀾的家在西邊,和周予安並不完全順路。
她從包裡拿出藍皮本,寫下:“我自己回去就行,這邊離我家不遠了。”
周予安接過本子,冇有順著她的話寫,而是寫了一句:“走吧,送你到小區門口。大排檔附近晚上比較亂。”
他冇有把本子還給她,而是直接合上,拿在手裡,率先邁開了腳步。
沈聽瀾看著他的背影,冇有再推辭,把筆放回包裡,快步跟了上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在安靜的街道上。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偶爾有幾輛夜班公交車從旁邊駛過,但沈聽瀾的世界依然是一片平靜。
十幾分鐘後,他們走到了沈聽瀾家的小區大門外。
周予安停下腳步,把手裡的藍皮本遞還給沈聽瀾。
沈聽瀾接過本子,穩妥地放進單肩包的夾層裡,拉好拉鍊。
冇有說什麼煽情的告彆語,也冇有去憧憬未來要在大學裡見麵的場景。所有的默契,都在這半年來的無數次推演和無聲的交流中達成了。
周予安看著她,用口型簡單清晰地說出兩個字。
“走了。”
沈聽瀾點點頭。
“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