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初夏午後,難得有了一絲涼爽的穿堂風。
下午第一節課是班會。
班主任老許罕見地冇有抱來成堆的理綜卷子,而是發下了一遝散發著油墨香的、有些厚重的冊子,以及一張高考誌願意向模擬填報表。
“這冊子是普通高等學校招生體檢工作指導意見和曆年的投檔線。”老許站在講台上,用黑板擦敲了敲桌子,“離高考就剩半個月了,今天這節課不講題。大家把意向表填一填,權當是給自己最後衝刺定個靶子。都認真點看那個體檢限製條款,彆到時候分數夠了,身體條件被退檔!”
教室裡立刻像炸開了鍋的馬蜂窩。
剛纔還趴在桌上昏昏欲睡的張翊,瞬間跟打了雞血一樣彈了起來,一邊翻冊子一邊哀嚎:“我靠,這體檢要求也太嚴了吧!我這雙眼裸視力才4.6,考公安和航海直接冇戲了?我的製服夢碎了啊!”
“就你那理綜成績,還想開軍艦?去水產養殖專業當保安人家都嫌你吃得多。”林枝在旁邊毫不留情地補刀,順手在自己的粉色意向表上,工工整整地填下了兩所省內的重點師範大學。
聽著周圍沸反盈天的討論聲,沈聽瀾極其熟練地從抽屜裡摸出那副深灰色的工業隔音耳罩,“哢噠”一聲扣在了頭上。
世界瞬間清淨。
她翻開桌上那本厚厚的《體檢指導意見》,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條款中快速掃過。
雖然早就有心理準備,但當她的視線真正落在“第二部分:患有下列疾病者,學校有關專業可不予錄取”的條款上時,呼吸還是不可避免地停頓了一下。
“第三條:兩耳聽力均在3米以內,或一耳聽力在5米另一耳全聾的,不宜就讀法學各專業、外國語言文學各專業以及地礦類、水利類、測繪類、醫學類等專業……”
沈聽瀾看著那些白底黑字,手指無意識地將書頁的邊緣捏出了一道死褶。
在這之前,她一直以為隻要自己理綜考得足夠高,隻要數學能逼近滿分,她就能用絕對的分數碾壓一切障礙。但現實的規則是冰冷且不講人情的。它用極其官方的語言,在這本冊子裡,把她隔絕在了許多原本充滿無限可能的門外。
不能學醫,不能學語言,不能學法。
這就是一張重度聽力殘疾證明帶來的連帶代價。
就在沈聽瀾盯著那行字發呆的時候。
“啪嗒。”
一本熟悉的黑色硬抄本,帶著一陣微涼的風,極其精準地落在了那行刺眼的體檢條款上,嚴嚴實實地擋住了那些讓人心煩的文字。
沈聽瀾抬起頭。
斜前方的周予安依然冇有回頭,但他的一隻手極其隨意地搭在椅背上。
沈聽瀾翻開黑皮本。
今天的本子上冇有複雜的物理受力分析圖,也冇有那張用來降噪的“秘密賬本”表格。整潔的網格紙上,隻有一行力透紙背的字:
“彆看那些你不能選的,看你能選的。靶子定在哪兒?”
沈聽瀾看著這句極其乾脆利落的話,心底那絲剛剛泛起的酸澀和失落,瞬間被一種極其強勢的理智壓了下去。
是啊,既然門已經被焊死了幾扇,那就去找那些對她完全敞開的窗戶。
她咬著筆帽,腦海裡飛速閃過這幾個月來,周予安在這個黑皮本上給她出的那些難度極高的拓展題。從光電效應的極限頻率,到複雜電路的設計,再到前幾天那道讓她絞儘腦汁的“半導體氣敏感測器”推導……
她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
她拔出筆,在黑皮本上毫不猶豫地寫下了幾個字,然後用筆帽重重地戳了一下週予安的後背,推了回去。
周予安接過本子。
網格紙上,沈聽瀾的字跡清秀卻透著一股孤注一擲的鋒芒:
“半導體材料與微電子。”
周予安看著這幾個字,眉梢微微挑了一下。他冇有立刻回覆,而是耐心地等待著她的下文。
果然,過了兩秒鐘,一張被撕下來的草稿紙從後麵遞了過來。上麵寫著沈聽瀾極其冷靜的邏輯分析:
“我查過了,基礎理學和材料學對聽力冇有硬性限製。更重要的是,我不喜歡需要跟人頻繁溝通的專業。”
“我想去學半導體材料,去研究光電感測器和氣體感測器。因為在微觀世界裡,原子的排列、電子的躍遷、pn結的電場分佈,它們永遠遵循著絕對的物理法則。它們不會說話,不需要我去費力辨認唇語,更冇有刺耳的噪音。”
“半導體的世界是絕對緘默的,隻要我的眼睛還能看清資料,隻要我的大腦還能進行邏輯推演,我就能在那個無聲的世界裡掌握絕對的真理。”
周予安死死地盯著這張草稿紙上的每一句話。
窗外的風吹進教室,將他桌子上的試卷吹得嘩嘩作響。在這個鬧鬨哄的、充滿了對未來迷茫和憧憬的教室裡,身後那個戴著沉重工業耳罩的女孩,用最冷酷的物理邏輯,為自己殘缺的器官找到了一塊最堅不可摧的陣地。
周予安的嘴角終於不受控製地上揚了一個極其明顯的弧度。
那是一種遇到真正的同類、勢均力敵的戰友時,纔會露出的、毫無保留的激賞。
他拿起筆,在黑皮本上那句“半導體材料與微電子”的旁邊,極其用力地畫了一個大大的紅圈。然後在下方寫道:
“很好的選擇。晶格的排列比人類的語言誠實得多。c9聯盟裡,頂尖的微電子和半導體專業錄取線極高。為了你的絕對緘默,理綜必須衝到295以上。”
寫完這句,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思考,隨後又極其罕見地補充了一句:
“我的目標是凝聚態物理。都在一條物理法則的鄙視鏈上,大學見。”
本子傳回沈聽瀾的桌麵上。
沈聽瀾看著那句“大學見”,彷彿看到了一條在黑暗中鋪滿星光的軌道。她甚至已經能想象到,在未來那些極其安靜的無塵實驗室裡,她穿著白大褂,盯著矽片上微米級的線路,再也不需要去顧及外界的任何聲響。
那是屬於她的,真正的自由。
“哎哎哎!都填完了冇!”
張翊轉過身,極其興奮地用筆敲了敲沈聽瀾的桌子,示意她把耳罩摘下來一下。
沈聽瀾看他表情極其激動,便將耳罩往上推了推,戴上了海綿耳塞。
“我決定了!”張翊把那張粉色的意向表拍在桌子上,上麵赫然寫著一所北方重點體校的名字,“我要去考體院的體育管理!雖然當不了特警,但我可以去管理那些四肢發達的傢夥!老周,聽瀾,你們倆學神填的哪兒?”
林枝也湊了過來,眼睛亮晶晶的:“我填了師範和外語。聽瀾,你呢?”
沈聽瀾冇有說話,隻是極其平靜地將自己的粉色意向錶轉了個圈,推到他們麵前。
第一誌願那一欄裡,工工整整地填著一所國內頂級頂尖高校的名字,專業欄裡寫著:半導體材料\/微電子科學與工程。
“臥槽……”張翊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專業聽著就讓人頭禿。老周,你呢?”
周予安連身都冇轉,隻伸出兩根手指,夾著自己的意向表往後一遞。
眾人湊過去一看。
學校和沈聽瀾填的是同一所極其變態的頂尖學府,專業欄:物理學(拔尖計劃)。
“得,我們七班的兩個怪物,算是把未來的科研圈給承包了。”張翊誇張地歎了口氣,然後極其豪邁地從桌兜裡掏出四盒統一發的酸奶,“來來來!為了半個月後的解放,為了我們各自的靶子,乾杯!”
“乾杯!”林枝笑著舉起酸奶。
周予安也極其難得地配合,拿起酸奶盒,在張翊的盒子上碰了一下。
沈聽瀾看著眼前這三隻伸過來的手,嘴角泛起一抹極其溫柔的笑意。
她舉起自己的酸奶,用力地撞了上去。
“砰。”
四個紙盒撞擊在一起。
沈聽瀾聽不見那個撞擊的聲音,但她能真切地感覺到酸奶盒傳導到手指上的、屬於青春的劇烈震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