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醫科大學附屬醫院的住院部大樓,像是一個龐大且冰冷的白色迷宮。
單人病房裡瀰漫著一股濃重得散不去的來蘇水和醫用酒精混合的氣味。窗外的天空陰沉沉的,省城的倒春寒比南臨市還要刺骨幾分,灰白色的光線透過冇有拉嚴實的百葉窗縫隙,在地板上切出幾道毫無溫度的亮斑。
沈聽瀾平躺在病床上,左手手背上紮著留置針,冰涼的擴血管藥物和營養神經的液體,正順著透明的軟管,以一種極其恒定、緩慢的節奏,一滴一滴地砸進她的靜脈裡。
這裡太安靜了。
冇有了七班那幾十個人同時背書的轟鳴,冇有了走廊上尖銳的下課鈴聲,也冇有了桌椅摩擦地麵時那種足以讓她神經斷裂的刺耳摩擦。在這間單人病房裡,那場幾乎要將她逼瘋的“重振現象”終於被迫按下了暫停鍵。
可是,這種安靜並冇有帶來真正的安寧。相反,當外界所有的背景音都被徹底抽離後,她右耳深處那種病理性的、如同老舊電視機雪花屏般的白噪音,變得空前巨大。
它像是一個寄生在腦殼裡的怪物,無休止地發出“沙沙”的鳴叫,提醒著她聽覺神經正在經曆的不可逆的壞死。
沈聽瀾睜著眼睛,呆呆地看著天花板上那一排排白色的隔音孔。她覺得自己現在就像是一台正在被強製關機的裝置,被從那個名為高考的流水線上強行拽了下來,扔進了這個蒼白的廢品回收站。
“我感覺自己……像一個不合時宜的零件。那種安靜……讓我害怕。”
沈聽瀾乾澀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聲音極其沙啞地打破了房間裡的死寂。這是她從昨天崩潰逃離教室、一路渾渾噩噩被父母帶到省城辦理住院後,說出的第一句完整的話。
病房裡陷入了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沈母坐在一旁的木凳上,手裡還攥著一張剛剛繳費的單據,聽到這句話,眼眶瞬間紅了。她猛地站起身,轉過頭去假裝整理那個早已裝滿開水的暖壺,不想讓女兒看到自己眼裡的淚水。她知道女兒一向驕傲,從小學到高中,永遠是年級裡最耀眼的名字。可如今,這種驕傲在逐漸喪失的聽覺麵前,正被一片片殘忍地剝落。
沈父沉默著。煙癮上來了,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卻隻能剋製地將粗糙的雙手在褲腿上用力地搓了搓。他試圖在“高考倒計時的巨大壓力”和“女兒瀕臨崩潰的身體現狀”之間尋找一個平衡點,卻發現這根本是一個無解的死局。作為一個跑長途貨運的司機,他這輩子都在和路打交道,隻要方向盤在手裡,多難走的路他都能蹚過去。可眼下,看著躺在病床上的女兒,他卻看不清女兒未來的路在哪裡。他甚至連一句“彆怕,爸在”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因為他根本無法代替女兒去承受那種感官被剝奪的窒息。
這是一種沉重到讓人無法呼吸的、充滿著溺水感的愛。沈聽瀾能感覺到父母那種小心翼翼的同情和如臨大敵的悲傷,但這恰恰是她此刻最無法承受的東西。
憐憫,意味著確認了她的殘缺;眼淚,意味著承認了這場戰役的敗局。
就在這股令人窒息的僵持氣氛幾乎要將病房裡的空氣凝固時,沈聽瀾放在枕邊的手機螢幕,突然亮了。
“嗡——”
微弱的震動聲,緊貼著枕頭,通過骨傳導極其清晰地傳到了沈聽瀾的感知裡。
是周予安。
在這個連父母最深沉的安慰都顯得力不從心、甚至有些刺人的時刻,螢幕上跳動的白底黑字,成了唯一能擊穿物理屏障、直抵她靈魂深處的力量。
沈聽瀾用冇有紮針的右手,極其緩慢地拿起了手機。視網膜被幽藍的背光刺得有些發酸,但她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周予安發來的,是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張整齊得近乎嚴苛的草稿紙,那是南臨一中特有的、帶著淺綠色線條的網格紙。
紙上,用他那極具辨識度的黑色碳素筆,密密麻麻地列出了高三數學最後三道壓軸大題的所有變式。
每一個邏輯轉折點、每一處容易陷坑的細節、每一個函式求導的極值邊界,都用鮮豔的紅筆做了極其清晰的標註。
照片下方,跟著一段極短的文字:
“如果你覺得耳朵太累了,那就把接收資訊的通道徹底交給眼睛。”
沈聽瀾死死地盯著螢幕上的這行字。
她太瞭解周予安了。
這句話翻譯過來的潛台詞是:既然耳朵這個雷達壞了,那就直接切斷它的電源,把所有的能源和算力全部集中到視覺上。不要去聽那些雜音,也不要去聽那些哭泣和同情,睜開眼睛,看邏輯,看分數,看這個世界上最誠實的東西。
在彆人眼裡,她是一個即將失聰的、需要被保護的弱者和殘疾人;但在周予安的邏輯係統裡,她依然是那個南臨一中理綜第一的頂尖大腦,隻是暫時關閉了一個音訊接收模組而已。
他冇有把她當成一個病人,他隻把她當成一個在戰場上武器受損、但依然需要繼續衝鋒的同類。
沈聽瀾深吸了一口氣。那雙原本因為絕望和疲憊而有些失焦的眼睛裡,突然重新凝聚起了一種近乎冷酷的光芒。她將眼底最後一絲溫熱的軟弱,連同這病房裡沉悶的來蘇水味,一起狠狠地嚥進了肚子裡。
“爸。”
她開口了。聲音依然沙啞,但之前那種虛無縹緲的破碎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平靜的堅定。
站在窗邊的沈父以為女兒哪裡不舒服,立刻快步走到床邊,眼神裡滿是小心翼翼的討好:“聽瀾,怎麼了?是不是耳朵又疼了?還是輸液滴得太快了?爸去叫大夫……”
“不是。”沈聽瀾搖了搖頭。
她伸出右手,指了指床尾的金屬搖桿,語氣平穩得冇有一絲起伏:“幫我把床頭搖起來。然後,把我書包最底下的那套數學壓軸卷拿給我。”
正背對著他們假裝倒水的沈母僵住了。她滿臉錯愕地轉過身,手裡的暖壺蓋差點掉在地上:“聽瀾,你瘋了?你這還在輸液呢!主任大夫早上查房的時候千叮嚀萬囑咐,說你要絕對靜音休息,不能再費腦子了,不然神經血管受不了的!”
“媽,這裡很安靜。”
沈聽瀾看著母親紅腫的眼睛,極其認真地打斷了她。她環顧了一下四周蒼白的牆壁,嘴角甚至極其罕見地牽扯出了一個微小的弧度:
“我聽不見外麵走廊上護士推車的腳步聲,聽不見隔壁病房的咳嗽聲,甚至連點滴滴下來的聲音我都聽不見。這裡比教室安靜一百倍。冇有人翻書,冇有桌椅碰撞。”
她頓了頓,目光穿過父母擔憂的臉龐,直直地落在那部還亮著螢幕的手機上。
“媽,這裡就是全省最好的考場。”
沈父和沈母麵麵相覷。他們完全無法理解女兒這種近乎自虐般的亢奮從何而來。但看著女兒那雙突然重新燃起某種凶狠戰意的眼睛,沈父咬了咬牙,還是默默地彎下腰,握住了床尾的搖桿。
伴隨著輕微的機械摩擦聲,病床的靠背緩緩升起,將沈聽瀾的身體支撐到了一個適合書寫的角度。
沈父從那個洗得有些發白的書包裡,抽出了那份滿是摺痕的數學卷子,又找來一本厚厚的精裝書墊在下麵,小心翼翼地平鋪在沈聽瀾的大腿上。
左手的手背上還紮著留置針,冰涼的液體隨著她輕微的動作,讓血管泛起一陣陣刺痛。但沈聽瀾連眉頭都冇有皺一下。
她用右手拔出黑色碳素筆的筆帽,目光如炬,死死地鎖定了卷子上的最後一道導數壓軸題。
在這個充滿了消毒水味和絕望氣息的省城病房裡,沈聽瀾的大腦,開始了一場極其慘烈卻又無比高效的重啟。
正如周予安所說,既然聽覺的通道已經充滿了病毒和亂碼,那她就徹底關閉它。她不再去分心感知周圍的環境,不再去揣測父母沉重的歎息。她將自己百分之百的生命力,全部注入了那雙眼睛裡。
視線在周予安發來的照片和自己的試卷之間飛速跳躍。
冇有了雜音的乾擾,冇有了試圖讀懂彆人唇形的內耗,那些白紙黑字的邏輯、那些複雜的圓錐曲線和超越方程,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度,直接投影在她的腦皮層上。
筆尖落在雪白的卷麵上,劃出微弱而堅定的“沙沙”聲。
沈聽瀾已經完全聽不見這種摩擦聲了,但她能真切地感覺到筆尖劃過紙張時傳來的物理阻力。這種阻力,是她在這個正在崩塌的感官世界裡,唯一能夠抓住的、最堅實的錨點。
半個小時後。
當輸液瓶裡的藥水即將見底,護士推門進來準備換藥時,沈聽瀾已經將周予安發來的三種變式全部強拆完畢。極其工整、嚴密的解題步驟,像是一排排站立在紙麵上的鋼鐵士兵,死死地釘在卷麵上。
她放下筆,揉了揉因為長時間盯著螢幕而有些酸脹的眉心,長長地吐出一口胸腔裡的濁氣。
然後,她拿起手機。
對話方塊裡,依然隻有周予安發來的那張圖片和那一句話。他就像是一個冷血的戰地指揮官,把彈藥和座標扔下後就消失了,根本不在乎前線的士兵到底是死是活,隻看最終的戰報。
沈聽瀾點開鍵盤,單手極其迅速地敲擊了幾下,按下了傳送鍵。
此時,兩百公裡外。南臨一中。
七班的晚自習教室裡,黑板上方的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電流“嘶嘶”聲,講台上值班的物理老師正在低頭批改卷子。
教室裡隻剩下試卷翻動和筆尖摩擦的沙沙聲。
但在教室的後排,那個靠窗的座位空蕩蕩的。桌麵上還堆著冇做完的化學習題冊,椅子被整齊地推在桌子下麵。
坐在隔壁組的林枝,咬著筆桿,對著一道英語完形填空發呆了十分鐘。她時不時地轉過頭,看一眼那個空著的座位,眼底滿是掩飾不住的擔憂和失落。冇有了沈聽瀾遞過來的紙條,冇有了她吃黃瓜味薯片時那種安靜專注的側臉,林枝覺得這晚自習熬得像是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坐在前麵的張翊也難得地安靜了下來。他平時最喜歡轉的那支藍黑相間的鋼筆,此刻被無意識地捏在手裡,幾次想回頭跟周予安搭話,但感受到身後那股幾乎要將空氣凍結的低氣壓後,又默默地把頭轉了回去。
整個教室的後排,因為那個缺失的“不合時宜的零件”,而陷入了一種奇怪的引力失衡中。
周予安依然保持著那個挺拔如鬆的坐姿。
他的左手隨意地搭在物理卷子上,右手握著筆。表麵上看,他正在極其專注地計算著一道電磁場大題。但隻有他自己知道,在過去的三個小時裡,那道題的輔助線他畫了又擦,擦了又畫,思維根本無法形成有效的閉環。
他在等一個訊號。
一個證明遠在省城醫院的那個人,還冇有被徹底摧毀的訊號。
突然,周予安放在抽屜最深處、調成了靜音的手機螢幕,突兀地亮了一下。在昏暗的桌鬥裡,散發出幽幽的白光。
周予安握筆的手猛地一頓。
他垂下眼眸,避開講台上老許的視線,極其隱蔽而不動聲色地將手機從抽屜裡滑了出來,貼在卷子下方。
螢幕上,是沈聽瀾剛剛發來的一條訊息。
冇有抱怨醫院的消毒水味有多難聞,冇有哭訴今天的聽力測試結果有多絕望。隻有短短的兩行字,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淩厲,以及一種屬於理科生在絕境中絕不低頭的囂張:
“你字越來越醜了,而且變式二的步驟三你跳步了,極值點偏移的條件你冇寫全。“”明天把理綜卷子的解析拍給我,彆漏拍選擇題。“
周予安死死地盯著螢幕上的這兩行字。
緊繃了整整兩天、硬得像石頭一樣的下頜線,在這一刻,極其罕見地放鬆了下來。那雙一直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般冷寂的眼睛裡,彷彿有一陣春風拂過,漾開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的笑意。
現在在病房裡活過來的,是那個摒棄了聽覺、將一切感官切換到視覺堡壘裡的,即將獨自踏入無聲戰場的七班學神,沈聽瀾。
周予安修長的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敲擊,冇有去爭辯步驟三為什麼跳步,也冇有去解釋那是自己故意留給她的邏輯陷阱。
他隻回了一個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