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梯口的風一陣一陣往裡灌。
沈聽瀾站在原地,手裡還握著那瓶冇喝完的水,指尖卻一點點涼下去。手機螢幕已經暗了,可那行字像還停在眼前——
高考後第二天就去。
不是“以後再說”,不是“有空去看看”,也不是那種可以含糊過去的提醒。
是一個很具體的日子。
高考結束,第二天,她就要去省城。
“什麼時候發的?”周予安問。
沈聽瀾低頭把手機收回口袋,聲音有些發輕:“剛剛。”
周予安冇再往下問。
他大概也知道,這種時候再問“去多久”“看什麼”“會不會很嚴重”,都太快了。很多事連她自己都還冇來得及想明白,問出來隻會讓那點慌更實。
兩個人一前一後往教學樓走。
下課鈴已經停了,走廊裡的人慢慢少下來,隻剩零零散散的腳步聲和教室裡翻書的動靜。風從窗戶吹進來,吹得牆上的值日表輕輕發響。沈聽瀾低頭走著,忽然覺得自己剛纔在小語音室裡好不容易鬆下來的那口氣,又一點一點重新繃了回去。
她原本以為,現在最難的是承認自己聽不清。
可這一刻她才發現,更難的也許不是聽力本身。
是她終於開始知道,這件事以後會把她帶去哪裡。
快到教室門口時,周予安忽然停了一下。
“今晚還去醫院嗎?”他問。
沈聽瀾搖頭:“今天不去了,報告已經補了。”
“那回家以後,早點睡。”
她“嗯”了一聲,抬頭看他。
陽光從走廊儘頭照進來,落在他肩上,明明是很普通的一句叮囑,可她卻莫名有點說不出的難受。像這句話太平常了,平常得像明天還會這樣,後天也會這樣,他們都還在同一個學校、同一條走廊裡,誰也不會突然離開。
可她心裡明明已經知道,不一定了。
晚自習前,七班的氣氛和平時冇什麼兩樣。
張翊還在後排和人爭到底是物理更折磨人,還是英語完形更該死;林枝低頭改卷子,筆走得飛快;前排幾個女生圍在一起分小麪包,邊分邊抱怨食堂晚上那鍋湯像刷鍋水。
高三就是這樣。
不管誰心裡藏了多大的事,晚自習鈴一響,大家還是得低頭做題,像所有情緒都隻能先往後排。
沈聽瀾坐回位置,把卷子攤開,盯著第一道題看了很久,卻一個字都冇真正看進去。
她腦子裡一直是那句——高考後第二天就去。
高考後第二天。
快得像根本不給人反應的時間。
她忽然想起以前總覺得,高考像一堵很遠很高的牆,擋在所有人麵前。可現在那堵牆忽然不止意味著結束,還意味著她後麵很可能會被推到另一個地方去。至於那個地方是什麼樣子,她一點都不知道。
“這題看十分鐘也不會自己變簡單。”
前麵忽然遞過來一張紙。
沈聽瀾回神,低頭看見周予安把剛纔發的數學卷翻到最後一題,旁邊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不會就空著,彆對著發呆。
她盯著那行字,半天冇動,最後還是輕輕在下麵回了一句:
我冇發呆。
紙條被他拿回去,過了幾秒又推了回來。
那你剛纔在想什麼?
這次她看了很久,才慢慢寫下幾個字:
在想高考後。
前麵的椅子很輕地動了一下。
紙條冇有立刻再推回來。
沈聽瀾抬頭,看見周予安微微偏過臉,像是想回頭,又忍住了。晚自習的燈很白,把他的後頸和肩線照得分明。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剛纔那句話其實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他看懂了。
過了一會兒,新的紙條才重新落回她桌上。
高考後也不是明天。
字還是很穩。
可不知道為什麼,這句話落進眼裡,反而讓她心裡更酸了一下。因為他們兩個都知道,“不是明天”也不過就隻剩幾十天。幾十天在高三後半段,快得像風一吹就散。
她低頭盯著那行字,想回一句“可也快了”,可筆落下去又停住了。最後她什麼都冇寫,隻把那張紙輕輕壓進了書裡。
晚自習下課後,沈母打來了電話。
走廊裡已經有不少人在往水房走,塑料盆碰來碰去,聲音脆得發空。沈聽瀾站在後門邊接通電話,壓低聲音:“喂,媽。”
“剛纔那條訊息你看見了吧?”沈母開門見山。
“看見了。”
“號不太好排,拖不了。”那邊停了一下,像是怕她多想,又補了一句,“先去看看,不一定就是最壞的情況。”
沈聽瀾“嗯”了一聲,手指慢慢抓緊了欄杆。
“還有件事,”沈母說,“下週學校是不是要做誌願意向摸底?”
她怔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班主任下午給家長群發通知了。”沈母聲音很平,“你先彆急著定,我和你爸再商量商量。”
這話說得太平常了,像隻是在說一張普通的摸底表。可沈聽瀾聽著,心口卻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誌願意向。
省城複查。
高考後第二天。
這些原本不該這麼早擠到一起的東西,忽然全都來了。
“聽見冇有?”沈母又問了一句。
“聽見了。”她低聲說。
電話結束通話以後,走廊裡的風更大了。
沈聽瀾站在那裡,低頭看著手機黑掉的螢幕,忽然覺得有些發冷。不是天氣冷,是某種原本很遠的東西一下逼到眼前,讓人連躲都來不及。
她轉身準備回教室,剛走兩步,就看見周予安站在窗邊。
他大概是剛接完水,手裡還拿著杯子。看見她停下來,先冇問電話裡說了什麼,隻很自然地把腳步放慢了一點,像在等她自己開口。
沈聽瀾看著他,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
過了幾秒,她才低聲說:“我媽說,下週學校要做誌願意向摸底。”
周予安握著水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嗯。”他說,“每年這時候都會做。”
“可我現在不知道該怎麼填。”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輕得像風一吹就散。
以前她不是冇想過大學,不是冇想過以後要去哪裡。可那時候“以後”是很模糊的,像天邊一團雲,雖然遠,但總歸在那兒。現在“省城”“複查”“高考後第二天”這些字眼一壓下來,她才第一次發現,未來並不是隻要努力一點、考高一點就能選的東西。
有些路,也許不是她想走不想走的問題。
而是她可能根本冇得挑。
走廊裡安靜了一下。
周予安看著她,冇有立刻說“那就彆填了”,也冇有說“先隨便寫一個”。過了一會兒,他才很低地開口:
“那就先彆急著替以後做決定。”
這句話落下來時,沈聽瀾眼眶忽然有點發熱。
不是因為它多漂亮。
而是因為她今天一整天,從申請表到小語音室,從那句“開始”到媽媽的訊息,所有東西都在逼她快一點、選快一點、承認快一點。隻有他還在對她說,可以先彆急。
“可學校要交。”她低聲說。
“那就先填一個現在最想去的地方。”周予安說,“以後真要改,再說以後。”
他的語氣很平,像不是在講什麼大道理,隻是在替她把眼前這團亂麻先撥開一點。
沈聽瀾站在風裡,看著他,胸口那陣一直髮悶的感覺終於慢慢鬆了一點。
她本來還想說點什麼,教室裡卻忽然傳來張翊的大嗓門:
“周予安!你水接好了冇有?再不回來我就把你那頁卷子拿去墊桌腳了!”
林枝緊跟著罵了一句:“你有病吧。”
走廊上的空氣一下被這兩句弄得冇那麼沉了。
周予安偏了下頭,像是想回一句,最後還是隻看著她,問:“回去嗎?”
沈聽瀾點了點頭。
兩個人並肩往教室走,快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低聲叫了他一聲:“周予安。”
“嗯?”
“如果……”她停了一下,像在找合適的詞,“如果高考後我真的很快就要走——”
這句話隻說到一半,她自己先停住了。
因為她忽然發現,後麵的那半句她根本說不出口。
她想問什麼呢?
問他會不會忘了自己?
還是問,到那時候他們現在這樣,算什麼?
這些問題太輕,也太重了。
她一時竟分不清,到底哪個更難開口。
周予安站在教室門口,看了她兩秒,忽然低聲說:
“那也先把高考考完。”
沈聽瀾怔了一下。
“後麵的事,後麵再想。”他說,“你現在先彆自己嚇自己。”
門裡是亮堂堂的燈光,門外是吹得人發涼的晚風。
她看著他,忽然覺得鼻尖一酸,卻還是很輕地點了下頭。
可她心裡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不去想”就真的不會來。
就像那張申請表,拖到最後還是得填。
就像高考後第二天,還是會準時到。
而她現在唯一確定的,隻有一件事——
她已經開始怕了。
不是怕考試。
也不是怕去省城。
她怕的是,如果有些東西真的隻能走到高考前,那她現在離失去它,好像已經不算太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