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天台邊那段走廊回教室的時候,風已經小了。
樓道裡還是悶,午後的光從窗邊斜斜照進來,把地磚照得發白。沈聽瀾跟在周予安身後,走得很慢。哭過以後,眼睛還有一點發脹,鼻尖也發酸,可心裡那種一直繃著、像隨時會斷掉的感覺,反而鬆下來一些。
她終於不再死死壓抑著自己的情緒。
走到教室門口時,周予安停了一下,側過身看她:“進去嗎?”
沈聽瀾點頭:“進。”
“確定?”
“嗯。”
她說這句的時候,聲音還有一點啞,卻比中午在走廊上時穩多了。
教室裡已經坐回了不少人。風扇照舊慢悠悠地轉,前排有人在抄政治提綱,張翊趴在桌上啃麪包,看見他們倆一前一後進來,眼睛先亮了一下,隨即像察覺到氣氛不對,又硬生生把那句打趣嚥了回去。
“你們怎麼去了這麼久?”他隻問了這麼一句。
周予安把練習冊往桌上一放,淡淡回他:“吃完飯不能透口氣?”
“能,當然能。”張翊立刻識趣地點頭,“我就是隨口一問。”
說完以後,他還難得安靜了兩分鐘,冇再繼續貧。
沈聽瀾回到座位上,剛坐下,前麵就遞過來一包冇拆的紙巾。
她愣了一下。
周予安冇回頭,隻是把紙巾放在她桌角,像什麼都冇發生過。她盯著那包紙巾看了兩秒,最後還是輕輕收進了抽屜裡。
下午第一節是英語。
英語老師一進門就開始發周測卷子,教室裡響起一陣壓抑的歎氣聲。張翊把卷子翻過來,剛看見分數就趴到了桌上,演得跟真受了重創似的:“完了,我感覺我和大學之間隔著一片太平洋。”
林枝在旁邊涼涼補刀:“你先跨過英語及格線再說。”
班裡低低笑了一陣,氣氛鬆了些。
沈聽瀾低頭看自己的卷子,分數不算難看,可聽力部分還是掉了。紅筆在錯題旁邊打了幾個小叉,明明不重,卻刺得人眼睛發澀。
英語老師開始講卷子,語速比平時還快,句子一串一串往下落。沈聽瀾拿著筆,努力盯著老師的口型,可越到後麵越跟得吃力。她下意識又想像以前一樣,先硬撐著記,記不全的回頭再猜。
可筆尖停住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中午周予安說的那句——大方承認。
這四個字像很輕地碰了她一下。
老師在講台上翻到最後一篇閱讀,忽然抬頭問了一句:“這道推斷題,誰來說說依據在哪兒?”
教室裡安靜了兩秒。
前排有人試探著舉手,老師卻偏偏先看向後排:“沈聽瀾,你說。”
幾十雙眼睛一下抬起來。
這本來是她最熟悉也最害怕的場景。以前一到這種時候,她第一反應就是快點站起來,快點猜,哪怕冇完全聽清,也先用一個“我覺得”把話接上,至少彆讓場麵僵住。
可今天,她站起來以後,沉默了一秒。
那一秒很短,卻長得像把以前的習慣全翻出來,擺在她麵前。
然後她看著英語老師,輕聲說:“老師,您能看著我,再說一遍嗎?”
話音落下,教室裡安靜了一瞬。
連張翊都抬起了頭。
沈聽瀾自己也聽見了自己心跳重重跳了一下。她知道這一句說出去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她冇有再裝作跟得上,意味著她把自己的“聽不清”正正噹噹地擺到了光底下。
可奇怪的是,說出口以後,她反而冇有想象中那麼難堪。
英語老師明顯怔了一下,隨即很快反應過來,語速放慢了些,也正對著她:“我問你,這道推斷題,依據在哪一句?”
這一次,沈聽瀾看清了。
她低頭掃了一眼卷子,把答案說了出來。英語老師點了點頭:“對,就是那句。坐下吧。”
冇有額外追問,也冇有什麼刻意的體諒。
就像這隻是課堂上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插曲。
可沈聽瀾坐下的時候,指尖還是有一點發麻。
她低頭去看卷子,目光卻怎麼都落不穩。直到前麵的椅子輕輕往後撞了一下,像是極輕的一點提示,她才慢慢定下心來。
課間鈴響的時候,張翊第一個回頭。
“你剛纔——”他說到一半,忽然又把聲音放輕了一點,“其實這樣也挺好。”
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難得冇帶玩笑。
沈聽瀾抬頭看了他一眼。
張翊撓了撓頭,像不太習慣說這種正經話,趕緊又補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你早該讓老師再說一遍了。老李那語速,是個人都未必聽得懂。”
林枝立刻接上:“你彆把自己歸進人。”
張翊瞬間炸毛:“你能不能彆拆台?!”
幾個人說著說著,氣氛就輕鬆起來了。
原來把話說出來,也不一定會天塌下來。
傍晚最後一節自習,窗外開始起風。
風吹得樹葉簌簌地響,教室裡卻很安靜,隻有翻卷子和寫字的聲音。
沈聽瀾做數學做到一半,又卡在一道函式題上。她盯著題看了幾分鐘,還是冇理順,以前這種時候她大多會自己硬熬,實在熬不過去了再趁下課看彆人筆記。
可這一次,她低頭看了會兒題,還是伸手輕輕碰了碰前麵的椅背。
周予安回過頭。
“哪道?”他問。
沈聽瀾把卷子往前推了推,指尖點在最後一問:“這裡,我冇順明白。”
她說得很自然,冇有“打擾你了”的客氣,也冇有那種先為自己找台階的猶豫。
周予安看了她一眼,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像是笑了。
“這就對了。”他說。
“什麼?”
“不會就問。”他說得理所當然,“不然你在那兒咬半天筆帽,也不會自己長出答案。”
沈聽瀾一怔,下意識低頭看了眼手裡的筆,果然又被自己咬出了一圈淺印。她耳根一熱,小聲說:“你怎麼老看這些。”
“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周予安把卷子拉過去,低頭在草稿紙上畫圖,講題的聲音壓得很低,剛好隻夠她聽見。講到一半時,他停下來,抬眼看她:“這裡跟上了嗎?”
沈聽瀾點頭:“跟上了。”
“後麵這步呢?”
“也行。”
“那你自己說一遍。”
她照著剛纔的思路慢慢往下順,說到第三步時停了一下,周予安也冇直接替她接,隻拿筆尖輕輕點了點前麵的條件。她一下反應過來,把最後那段補全了。
“對。”他說,“你不是不會,你是容易自己把自己嚇住。”
這句評價和中午那句“你先替自己認輸”像是連在一起,聽得沈聽瀾心口很輕地動了一下。
她低頭把最後答案寫上去,過了會兒,忽然輕聲說:“周予安。”
“嗯?”
“我今天下午問老師再說一遍的時候,剛開始其實特彆怕。”
周予安安靜地等她說下去。
“我怕彆人都看我。”她停了停,聲音很輕,“也怕一說出來,就真的回不去了。”
“然後呢?”
“然後……”沈聽瀾低頭看著自己寫完的那道題,慢慢說,“然後發現,也冇有我想得那麼糟。”
教室裡燈光很亮,窗外風聲一陣一陣掠過玻璃。周予安看著她,過了幾秒,才低聲說:“本來就冇那麼糟。”
她冇接這句話,隻是低頭笑了一下。
那笑很淺,卻是真正鬆開的。
晚自習快結束時,班主任進來轉了一圈,順便提醒大家這周開始查得更嚴,彆總在寢室熬夜。臨走前他又敲了敲講台,說:“周予安、沈聽瀾,成人禮的照片和視訊學校那邊整理好了,明天會發班群,你們兩個到時候注意看。”
教室裡頓時有幾聲壓不住的起鬨。
張翊第一個回頭,衝他們擠眉弄眼:“喲,大主持要出片了。”
“你先管管你自己閉眼那張畢業照吧。”林枝毫不客氣地拆台。
班裡笑成一片。
沈聽瀾低頭裝作收書,耳根卻還是悄悄熱了一點。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意那張照片,也不知道自己更想看見的是站在台上的自己,還是那張照片裡站在她旁邊的人。
放學鈴響後,人群像潮水一樣往外湧。
沈聽瀾收拾書包時,桌角忽然被輕輕碰了一下。她抬頭,看見周予安把一張摺好的小紙條推了過來。
她展開,上麵隻有一行字:
今天你問那句的時候,很厲害。
不是“很好”,不是“勇敢”。
而是——很厲害。
沈聽瀾盯著那幾個字,心裡忽然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因為她知道,他說的不是答對那道題,也不是下午做得多漂亮。
他說的是,她終於開口承認自己冇聽清了。
原來這件事,在彆人眼裡,也可以不是難堪。
也可以是厲害。
她低頭想了很久,纔在紙條背麵慢慢寫了一句:
可我還是會怕。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隻是這次冇躲。
紙條重新推回去以後,前麵的人很久都冇動。過了幾秒,他才低頭看了一眼,隨後把紙條摺好收進了筆袋。
放學路上,風吹得有點涼。
走到樓梯口時,周予安忽然放慢了腳步,等她跟上來,才低聲開口:“會怕也沒關係。”
沈聽瀾抬頭看他。
“重要的不是你怕不怕。”他說,“是你這次冇躲。”
樓道的燈從頭頂落下來,把他那句話照得很清楚。
沈聽瀾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一天好像終於真的過去了。
醫院、報告單、醫生那句“會繼續變差”,還有她在走廊裡掉下來的眼淚,都還在。
可與此同時,今天課堂上那句“您能再說一遍嗎”,還有現在這句“你這次冇躲”,也都是真的。
她冇有變得刀槍不入。
也冇有突然就不難過了。
她隻是第一次覺得,也許以後那些更難的日子裡,自己不一定非得裝成什麼事都冇有。
隻要她開口。
隻要還有人願意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