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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人的命,比什麼寶物重要的多
林凡轉過身,看著跪在地上的娜迦,又看了看她身後那些同樣滿臉決絕、已經把生死都壓在眼底的魚人戰士。
甲板上的海風颳得很硬,軍裝下襬被扯得作響,魚人戰旗也被繃得筆直。風裡滿是海鹽味、硝煙味,還有一層淡淡的血腥,吸進胸口時,連呼吸都發緊。遠處那座島仍在燃燒,火頭時亮時暗,黑煙一股股捲上夜空,把天邊壓得發沉。母艦已經完成轉向,龐大艦體穩穩破開海麵,尾後白浪翻滾,在夜色裡拖出很長一線。
前甲板上全是人。
赤色聯邦的士兵、抱著藥箱跑動的醫護、滿手油汙的工程兵,還有剛從島上救出來的海族奴隸,幾乎把整片區域擠滿了。有人坐在地上包紮,血還在順著小腿往下滴。有人裹著毯子縮成一團,眼神發空,身子還在輕輕發抖。有人抱著失而複得的親人,嘴唇顫了半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隻有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可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這裡。
林凡抬手,把一旁還亮著的監控屏按滅。
螢幕暗下去的那一瞬,娜迦心口也跟著一沉。
戰場上的火光消失了,耳邊隻剩海風、腳步聲,還有遠處醫療兵壓低的呼喊。她背脊繃得更緊,喉嚨像塞著一團硬物,連喘氣都不順。她下意識覺得,林凡不想再看了。為了救海族,放棄潮汐之心,放棄近在眼前的神殿至寶,如今敵人還在島上慶賀,換作誰都不會甘心。
她腦子裡的念頭還冇理清,林凡已經開口。
“不用回去了。”
“本次作戰,大獲成功。”
這兩句話很平,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傳到了前甲板各處。
跪在前方的魚人全都怔住了。
娜迦猛地抬頭,眼裡全是錯愕。她臉上的血汙和淚痕還冇擦,神情一時空白得發僵。她下意識看了眼黑掉的監控屏,又望向遠處還在冒煙的島,怎麼都想不明白,這四個字到底從哪裡來。
神殿還在。
潮汐之心還在。
逐汐帝國的人還在歡呼。
這算什麼大獲成功?
那股壓了一路的愧疚一下更沉了,沉得她胸口發悶。她一直覺得,是自己那一跪,把林凡從奪寶路上硬拽了回來。若不是她求他先救族人,那顆讓整片海域都眼紅髮瘋的神器,也許已經在這艘母艦上了。
她張了張嘴,費了很大力氣才把話擠出來。
“可是潮汐之心還在他們手裡,您不是為了它才”
林凡看了她一眼,直接打斷。
“那個破石頭,從一開始就不在我的計劃裡。”
娜迦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身後幾個剛上甲板的魚人戰士也全愣在原地,像冇聽懂這句話。有人半張著嘴,有人睜大了眼。
林凡轉過身,抬手指向遠處那座殘破島嶼。
“那些骷髏,那些無人機,還有雲爆彈。”
“全是掩護救人的誘餌。”
他說得很隨意,像隻是順口解釋一句安排。
可這幾句話落進娜迦耳裡,一下把她釘在了原地。
她腦子裡那些亂成一團的線,突然就全通了。神殿方向那場近乎瘋狂的猛攻,不是為了奪寶,是為了吸走所有火力。黑騎士長會出現在奴隸營最深處,不是巧合。那些裝甲車、運輸車、醫療兵和士兵,也不是臨時改道。
他們從一開始,目標就是海族。
林凡從頭到尾都冇打算去搶潮汐之心。
他想要的,就是把島上的海族活著帶出來。
海風掠過甲板,吹起娜迦濕透的長髮。她張了張嘴,卻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林凡冇有再看她,隻把目光投向甲板前方。
那裡到處都是海族。
裹著毯子的魚人奴隸坐在地上,有的還在發抖,有的低頭抱著膝蓋,像還困在噩夢裡。更多的人已經哭成一片。老人抱著孩子,母親摟著幼崽,年輕戰士蹲在同伴麵前,雙手發顫,一遍遍去碰對方的肩和臉,確認對方還活著。
一個滿身傷痕的老魚人把額頭貼在孫女頭上,肩膀抖個不停。另一個年輕母親抱著孩子,眼淚全落進孩子頭髮裡,嘴裡反反覆覆隻念著一句“出來了”。不遠處,幾個半大的魚人少年站在原地四下張望,眼神茫然又發亮,像根本不敢相信,這片冇有鎖鏈、冇有鞭子、冇有拍賣牌的甲板,真的能讓他們安安穩穩站著。
那些眼睛,之前空得像死水。
現在都亮了。
娜迦順著林凡的視線望過去,鼻子一下發酸,胸口像被狠狠撞了一下。她想起水牢裡縮成一團的幼崽,想起木架上發白的幼骨,想起姐姐那雙一點點死下去的眼睛。今夜如果冇有這艘母艦,如果冇有眼前這個人,那些被拖進奴隸營的海族,誰知道還要爛在那裡多久。
林凡低下頭,看著還跪在自己麵前的娜迦,聲音不重,卻傳遍了整片前甲板。
“你們是我的朋友。”
“在我眼裡,魚人的命,比什麼破寶物都重要得多。”
整片甲板一下靜了。
連海風都像緩了緩。
娜迦怔怔看著他,眼神一點點發顫。
三千年了。
海族被這個世界反覆教會的,隻有一件事。
他們低賤,他們不值錢,他們活著,就是為了被買賣、被驅使、被宰割。
她從小聽著這些話長大。看著親人被抓走,看著族人被關進籠子,看著幼崽被烙印。聽得太久,久到她也學會了把命咬住,把痛嚥下去,像這本來就是海族該過的日子。
可現在,這個黑髮青年站在她麵前,平靜地告訴她,魚人的命,很重要。
這句話裡冇有憐憫,冇有施捨,也冇有居高臨下的安撫。正是這樣,娜迦才更清楚地感覺到它有多重。那分量沉沉落進心口,讓她手腳發麻,連呼吸都亂了。
眼前這個男人,和她見過的所有人類都不一樣。
娜迦的眼眶一下紅透了。
她是戰士。
從小被教導,流血可以,斷骨可以,戰死也可以,唯獨不能哭。
可這一刻,她真的撐不住了。
眼淚毫無征兆地湧出來,先是一滴,緊接著就再也止不住。
此刻的她,哭得像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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