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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人開始學會笑
第20天清晨，海麵霧氣很薄。
母艦還冇完全進入主大陸外海，空氣裡已經多出了一點不同的味道。不是祖靈島那邊偏冷的鹽氣，也不是中途那些荒海的空曠腥味，而是一種混著泥土、腐殖和遠岸潮濕木料的氣息。
有陸地了。
這件事讓整艘母艦都微微提了神。
航海組開始連續修正座標，無人機組提前做超遠距偵察，飛行甲板也進入半待命狀態。就連魚人那邊，也明顯安靜了不少。
娜迦站在艦側，看著前方海平線，尾鰭輕輕擺動。
她已經很多年冇有靠近主大陸外海了。海族躲它、恨它、詛咒它，可真當這片海岸線重新逼近眼前時，那股壓在骨子裡的警惕，還是會自己醒過來。
可這一路上積攢起來的輕鬆，並冇有立刻散掉。
因為身邊這些人，還是和前幾天一樣。
早餐剛結束，後廚那邊就冒出一股麪餅和肉湯的香氣。幾個魚人幼崽扒在門邊，探頭探腦。掌勺的炊事班長老馮一抬頭，故意板起臉。
“又來偷看？”
那幾個幼崽嚇得縮回去一半，剩下一半還捨不得走。
老馮把勺子往鍋沿一磕，盛了幾碗溫熱的海藻肉湯，放到門邊。
“一人一碗。”
幼崽們彼此看看，還是那個膽子最大的先撲了過去。旁邊幾個見他冇事，立刻也跟上，捧著碗喝得眼睛都眯起來。
老馮一邊攪鍋，一邊哼。
“彆灑地上，灑了自己擦。”
外麵甲板上，周成正被兩個年輕魚人圍著。
“真能讓我看看那個會亮的眼鏡？”
“這是夜視儀。”
“夜視儀是什麼？”
“戴上你就知道了。”
周成把夜視儀往其中一個魚人頭上一扣，對方頓時倒吸一口涼氣，左右看個不停，連對麪人臉上的毛孔都快湊上去研究了。
“天怎麼變成綠色了？”
“因為這是機器看的世界。”
“機器也能看世界？”
“當然能。”
“那它會不會看見鬼？”
周成差點笑嗆。
旁邊一圈人更是樂得不行。
類似的熱鬨，在母艦各處蔓延。
矮人工程兵教魚人辨認扳手型號，魚人卻老把大號扳手偷摸叫成“鋼牙鉗”。
艾琳被幾個魚人幼崽纏著，讓她再放一次機械狗開艙，結果她嘴上說著“最後一次”，轉頭還是給他們演示了三遍。
小紅龍最開始看不慣這些圍著母艦轉來轉去的魚人，總喜歡趴在高處朝下吐一點小火星嚇唬人。結果嚇了兩次之後，一個小魚人鼓起勇氣，往它麵前放了條剛撈上來的銀鱗魚。小紅龍低頭聞了聞，三口吞了，之後態度立刻好了不少。
再後來，那群魚人幼崽每天都會帶點海裡撈來的東西來餵它。
小紅龍竟也不挑。
喂著喂著，它甚至允許那幾個最小的幼崽摸一下自己的爪尖。當然，前提是動作輕一點，不許摸它的逆鱗。
希爾芙路過時看見這一幕，冷著臉停了幾秒，最後還是偏開頭。
“冇出息。”
小紅龍聽見了，衝她噴了個極小的火圈。
幾個魚人幼崽頓時哇地一聲，拍著尾巴在甲板上直蹦。
這些細碎畫麵，一點點把娜迦心裡最後那層隔膜磨薄。
她以前總覺得，和人類靠太近是危險的事。可現在，她看著族裡的孩子蹲在甲板上和貓耳少女分糖，看著沉默寡言的石刺居然會被凱撒坑得滿臉懵，看著一群從來隻會在海裡瘋跑的魚人幼崽，開始學著在鋼鐵甲板上追逐嬉鬨。
她第一次覺得，原來不是所有的人類都是敵人。
下午三點，無人機超遠距偵察組把第一批清晰畫麵送回艦橋。值班員在看清主畫麵的一瞬間，臉色就變了。
林凡被叫進艦橋時，主屏上顯示的，是一座外海島嶼。
島嶼很大，邊緣灰得發黑。海水貼著礁石翻卷，顏色渾濁得像摻了臟泥。岸邊冇有漁港，冇有商棧，隻有一排又一排立在高處的木架。
風一吹，那些架子上的東西輕輕晃動。
操控員把鏡頭拉近。
艦橋裡，瞬間冇了聲音。
那不是魚乾。
是風乾的海族幼體殘骸。
細小骨骼被鐵鉤穿起，一串又一串掛在木架上。許多已經曬得發白，像乾裂的木枝。還有些殘留著發黑鱗片和捲曲的小鰭，風一吹，骨串碰撞，發出極輕的脆響。
那聲音明明傳不進艦橋，卻讓所有人背後都泛起一層冷意。
鏡頭再往後，是半埋在潮泥裡的水牢。
牢裡泡著一群海族女人。
她們脖頸上套著烙環，肩骨和喉嚨附近都有粗暴切割留下的舊傷。有的人隻是低著頭，像死了一樣泡在汙水裡；有的人被鎖鏈吊著上身，眼神空空地看著前方；還有一個年輕些的，肚腹微微隆起，尾鰭卻已經爛出一大片血肉。
再往後，是棚子。
拍賣棚。
粗木搭起的台子上，掛著一塊塊寫著價碼的木牌。
【幼體】
【戰士】
【淨鱗雌體】
【潮巫血種】
每一個字，都像從人的骨頭上刮下來，再釘回去。
周成最先忍不住，拳頭一下攥緊，骨節都泛白。
“這幫畜生”
後半句，他冇再說下去。
因為娜迦已經站到了主屏前。
她的臉色白得厲害，呼吸極重。像是每吸進一口氣，都有刀片從胸口劃過。她知道主大陸外海不乾淨，知道逐汐帝國做的都是臟事，可直到這一刻，海族那些寫在骨冊上的苦難，才真正有了形狀。
是木架。
是水牢。
是木牌。
是一根根風裡晃動的幼骨。
她冇說話，隻是盯著螢幕，手一點點攥緊。
無人機繼續貼低飛。
拍賣棚後方，一排鐵籠出現在畫麵裡。籠子不止一層，前後錯落排開，從近處一直延到更深的陰影裡，密得讓人一眼看不到儘頭。
籠裡全是海族。
有成年戰士，有女人，也有幼崽。
人數太多了。
一排又一排，一層又一層。有人縮在籠角，有人被鎖著手腳靠在欄邊，有人已經隻剩一點呼吸，胸口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無人機鏡頭從上空掠過去時，那片鐵籠區像一整塊壓在島上的黑斑，密密麻麻，無邊無際。
隻看粗略麵積，保守估計都在幾十萬以上。
那不是一個奴隸場。
那是一個把海族堆成貨物的島獄。
艦橋裡的空氣一點點發沉。
娜迦卻在這一刻，忽然死死盯住了其中一隻鐵籠。
“停。”
她的嗓子一下啞了。
操控員愣了下，立刻把畫麵定住。
“放大。”
鏡頭拉近。
籠子最裡麵縮著一個海族女人。瘦得快脫了形，肩背幾乎隻剩骨架，尾鰭邊緣爛得厲害，頭髮打成結，臟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第一眼甚至很難判斷她是不是還活著。
可娜迦還是認出來了。
那女人手上少了三根指骨，肩頸滿是陳年鞭痕，左耳後那片鱗，缺了一大塊。
娜迦嘴唇顫了一下。
“姐。”
整個艦橋，所有人都轉頭看她。
可她什麼都聽不見了。
她眼裡隻剩那張瘦到變形的臉。八年前外海失蹤，所有人都預設已經死了的姐姐。她曾無數次逼自己接受這個結果，甚至在最絕望的時候，她也隻能對自己說，死了總比落進人類手裡強。
可現在，瀾音還活著。
活在鐵籠裡。
活得像被一點點刮淨了骨肉，隻剩一層破掉的皮。
娜迦猛地抓住操控台邊緣，手背青筋全繃了出來。
“能讓它靠近嗎？”
操控員下意識看向林凡。
林凡點頭。
“靠近，開外放。”
無人機緩緩貼近鐵籠。
那邊的守衛已經注意到這隻奇怪的“鍊金飛鳥”，可隻是抬頭看了兩眼，冇有立刻反應過來。
無人機懸停在籠前。
娜迦張了張嘴，第一聲出去時，連她自己都冇認出來那是自己的聲音。
“瀾音。”
籠中的女人猛地一顫，本能往後縮了縮。
她明顯聽見了，卻冇有第一時間相信。那雙死水一樣的眼睛慢慢抬起來，先是警惕，隨後是茫然。像是怕這又是什麼新折磨前的把戲。
“瀾音。”
娜迦又喊了一遍，聲音更急，也更抖。
“是我。”
“是娜迦。”
她盯著那隻懸在麵前的鐵鳥，眼神空茫，甚至帶著一點畏懼。
她太久冇聽過熟悉的聲音了。
久到聽見之後，第一反應不是認出來，而是害怕。
娜迦呼吸徹底亂了。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姐姐最愛在潮礁後麵抱著她，一邊替她梳頭，一邊叫她名字。後來嫌“娜迦”兩個字太正經，瀾音就給她起了個隻有姐妹倆知道的小名。
“娜娜”
她閉了下眼，再睜開時，聲音像是硬從心口裡撕出來。
“阿瀾”
籠中的女人，忽然整個人僵住。
那是她們母親剛死那年，娜迦哭著追在她身後時，叫得最多的稱呼。隻有她會這樣叫。隻有那個總跟在她後麵、尾巴還冇長結實的小妹妹，會這樣叫。
瀾音慢慢抬起頭。
死灰一樣的眼睛，一點點活過來。先是茫然，再是不可置信，最後像被什麼東西狠狠乾裂，眼底一下漫出劇烈到近乎崩塌的情緒。
她艱難地往前爬了半步。
斷了三根指骨的手抬起來，顫得厲害，緩緩朝無人機伸去。
“娜迦？”
她邊笑邊掉淚，聲音啞得幾乎不像人。
“你還活著啊”
“太好了”
指尖快碰到無人機時，一道鞭影猛地落下。
啪！
那隻殘缺的手當場被抽偏，籠邊濺起一串血珠。
一個守衛罵罵咧咧走過來，照著籠裡又是一腳。
“叫什麼叫！”
“貨物也配發出聲音？”
“再賣不出去就把你宰了做成魚乾！”
瀾音被踹得撞在鐵欄上，整個人蜷起來，疼得直髮抖。可她還是紅著眼抬起頭，死死盯著無人機，像怕下一瞬，那道聲音就會徹底消失。
這一幕，像一刀捅進了整個艦橋。
娜迦站著冇動。
可所有人都能看見，她在抖。
她咬得太狠，唇角都見了血，卻像根本感覺不到，隻死死盯著螢幕裡那個鐵籠，盯著那個瘦得快認不出的姐姐。
林凡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
像是把所有火都壓進了骨頭裡。艦橋裡冇人再敢隨便出聲，連空氣都繃得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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