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附近的餐廳裡，暖黃的燈光將孩童的小臉映得格外柔和。
服務生端來的標準份甜品盤中，三個不同口味的淇淋球在玻璃小碗裏堆成小山，頂端的奶油花正緩緩融化。
池越用甜品勺輕輕撥弄，隻分出一個完整的雪糕球，用小碗裝起來推到秦曄麵前。
秦曄盯著出現在自己麵前的雪白圓球，睫毛忽閃了幾下，像蝴蝶在試探陌生的花蜜。
他握勺的姿勢有些笨拙，金屬勺柄在掌心轉了小半圈才握穩，挖下的第一勺隻有指甲蓋大小。
融化的奶油順著勺沿滴落，秦曄急忙湊上去抿住，冰涼的觸感讓他縮了縮脖子。
之後每一勺他都抿得很慢，舌尖卷著勺子的模樣，像在品嘗什麼稀世珍饈。
“吃完了？”池越的聲音驚醒了沉浸在甜蜜中的孩子。
秦曄低頭看著空蕩蕩的小碗，碗底還殘留著幾道淺淺的勺痕。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池越麵前——那碗幾乎未動的雪糕正在暖光下緩慢的化開，頂端的薄荷葉蔫蔫地耷拉著。
秦曄的目光黏在那團奶油上，靜靜地看著，既不提要求，也不挪開。
“小孩子不能吃太多涼的。”池越用紙巾擦了擦他沾著奶油的嘴角，指尖觸到的麵板柔軟微涼，“明天還可以吃一個，好不好？”
秦曄眨了眨眼，長睫毛在燈光下投下細碎的陰影。
他點點頭，又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小手攥緊了桌布：“明天......明天什麼時候去看太爺爺？”
池越的叉子在瓷盤上輕輕一頓。
他想起主治醫生髮來的CT片子——那些擴散的陰影像蛛網般爬滿了老人的肺部。
窗外霓虹閃爍，車流聲隔著玻璃傳來，忽遠忽近。
“池叔叔？”秦曄的聲音帶著不安的顫音。
池越回過神，發秦曄正緊緊盯著自己，黑眼睛裏的警惕像潮水般漫上來。
那雙小手已經推開了麵前的餐盤，半塊牛排孤零零地躺在醬汁裡。
“怎麼了？”池越放下刀叉。
“你騙人。”秦曄的聲音很小，卻異常清晰，“大人都是這樣......先說'明天'，然後就......”
他說不下去了，整個人像隻應激的小動物，僵直著身體，張大眼睛瞪著麵前的“敵人”，連發梢都透著倔強。
池越敏銳地意識到，眼前這個孩子經歷過太多空頭承諾。
他伸手想揉揉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卻被躲開了。
秦曄的背綳得筆直，連呼吸都屏住了，可那雙發紅的眼角卻出賣了他的脆弱。
就像是小刺蝟一樣，氣鼓鼓地豎起尖刺，但刺也是軟的。
“我沒有騙你。叔叔剛才隻是在想——”
他故意停頓，看著小刺蝟的刺微微晃動，“明天應該幾點起來，到時候你來監督我，好不好？”
秦曄盯他看了很久，那些豎起的刺漸漸收攏。
但他還是用懷疑的眼神斜睨著池越，像在判斷這個人類值不值得信任。
池越注意到他右手指甲有些凹凸不平——是長期咬指甲留下的痕跡，心理學上，這是焦慮不安的表現。
“......真的？”
“真的。”池越招手示意結賬，“現在，我們去給你買幾件合身的衣服。”
商場童裝部的燈光太亮，秦曄被照得眯起眼。
他亦步亦趨地跟著池越，手指始終揪著池越的衣角。
當導購小姐拿著衣服過來時，秦曄像受驚的兔子般躲到了池越身後。
“試試這件。”池越蹲下身，將一件藏藍色衛衣遞過去。
秦曄接過衣服，卻站在原地不動，耳尖慢慢紅了。
池越突然明白了什麼：“要我轉身嗎？”
秦曄用力點頭。
更衣室的簾子嘩啦一聲拉上，裏麵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池越站在外麵，聽見孩子小小的抽氣聲——大概是不小心碰到了哪裏。
“好、好了。”簾子拉開一條縫，秦曄探出半個腦袋。
新衛衣套在他身上依然略顯寬鬆，他彆扭地扯著下擺，鼻尖有些發紅。
“很好看。”池越輕聲說。
他看見鏡子裏，秦曄偷偷摸了摸胸口的刺繡小恐龍。
晚上，秦曄抱著新買的睡衣站在浴室門口，欲言又止。
“需要幫忙嗎？”池越正在整理明天要用的檔案。
秦曄搖搖頭，又點點頭，最後蚊子哼哼似的說：“......太高了。”
他指著洗手檯，耳根紅得要滴血。
池越搬來凳子，調好水溫，又替他擠好牙膏。
當池越抱著洗得香噴噴的秦曄出來時，小孩已經困得東倒西歪。
他輕手輕腳地把人放進被窩，卻被一隻小手拽住了袖口。
“池叔叔......”秦曄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睡意，“你明天要等著我一起......去看太爺爺。”
床頭燈的暖光裡，小孩蜷縮成小小一團，眼皮睏倦地往下掉。
“好。”池越輕輕拍著被子，“我保證。”
秦曄的眼睛慢慢閉上，手指卻還攥著他的衣角。
池越靜靜坐在床邊，聽著孩子的呼吸逐漸變得綿長。
窗外，城市的燈火明明滅滅，像一片星海。
他輕輕抽出被攥皺的衣角，走到落地窗前撥通了律師的電話。
玻璃上倒映出他疲憊的眉眼，和身後床上那個小小的隆起。
“張律師，關於秦家的事宜......”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全部委託您處理......對，資料和檔案你看一下還缺什麼......”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池越突然回頭——秦曄不知何時坐了起來，揉著眼睛望向他。
“明天再說。”池越匆匆結束通話，快步走回床邊，“做噩夢了？”
秦曄搖搖頭，突然撲進他懷裏，死死地抓住他的手臂。
孩童的心跳又急又快，隔著睡衣傳來溫熱的震顫。
池越僵了一瞬，才慢慢環住這個顫抖的小身體。
“睡吧。”他生澀地拍著孩子的背，“天亮就帶你去見太爺爺。”
夜色漸深，池越望著天花板上的光影。懷裏的孩子像隻小暖爐，呼吸均勻地拂過他胸口。
他突然意識到——從今天起，他將要擔負起另一個小生命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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