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越心裏裝著事，其實沒什麼胃口。
但為了不被秦曄發現自己的異常，他還是和往常一樣笑著嘗了，又誇獎了少年兩句。
秦曄冷靜地注視著麵前的人，池越的神態再自然不過，幾乎可以說是毫無破綻。
可他一進門就聞到了空氣中那一絲極淡的酒味，芳香厚重而醇苦，是威士忌。
就那麼為難嗎？
借酒消愁？
他一直知道，池越的酒量不好，即使在商業應酬時也很少飲酒，多數時候都是裝裝樣子。
隻有在慶祝和煩悶的時候，他才會多飲兩杯。
秦曄的指甲抵在掌心，強迫自己露出一個笑容。
即使自己的感情會讓池越為難，他也不會那麼容易就認輸放棄。
池越愛他。
從六歲那年第一次見麵開始，他就一直被池越愛著。
他用了過去所有的時間去確認，不管是什麼樣的秦曄，都會得到池越無條件的愛。
那麼……
一個愛著池越的秦曄，向池越索取愛情的秦曄。
也沒有任何理由得不到池越的愛情。
“你的SAT成績……”池越剛開口，就被秦曄打斷。
“已經出來了。”秦曄從口袋裏摸出手機，螢幕亮起時映出他微抿的唇角，“1580。”
少年乖巧地坐在扶手椅裡，膝蓋幾乎碰到他的，這個距離讓池越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陰影。
池越接過手機，指尖不小心碰到少年的掌心，那一小片肌膚燙得驚人。
螢幕上赫然顯示著近乎滿分的成績，比他當年還要高出二十分。
“很棒。”他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想好到時候去哪所大學了嗎？”
秦曄突然抬頭，琥珀色的眼睛直直望進他眼底：“我想留在國內。”
“哥大離我在紐約的公寓隻有二十分鐘車程，或者MIT。”
池越的指節敲了敲桌子，不容置疑地給出兩個選擇。
關於這件事他們已經討論過幾次了，這是唯一一件他不願意順著秦曄的事。
“我想離您近一點。”秦曄再次爭取，態度堅定而坦誠。
窗外的梧桐葉沙沙作響，像是某種無言的警告。
池越站起身，繞到書桌另一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相框邊緣。
照片裡的小秦曄笑得無憂無慮，而現實中的少年正用熾熱的目光灼燒著他的背影。
“秦曄。”他轉身，聲音低沉，“你可以選擇留在我身邊，但不可以隻能留在我身邊。”
這句話像是一道無形的屏障，將滿室的溫情驟然凍結。
秦曄的臉色瞬間蒼白，手指攥緊了睡衣下擺：“什麼意思？你想趕我走？”
“你還沒有見過世界，除了我身邊，外麵還有更大的天空。”池越走近，手掌剋製地落在他肩膀上，“這不是流放和驅逐，你需要獨立生活一段時間。”
枱燈的光線在少年眼中流轉，像是融化的琥珀。
池越看見自己的倒影被困在那片金色裡，無處可逃。
“我保證，每個月至少去看你兩次。”他聽見自己妥協的聲音。“週末和寒暑假你也可以隨時回來。”
秦曄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驚喜：“真的？”
“嗯。高中階段SAT的成績三年內都有效，你可以自己決定什麼時候去。”
池越伸手揉了揉他的發頂，少年柔軟的髮絲纏在指間，像某種無言的挽留。
“現在去睡吧，明天還要上課。”
他送秦曄下樓，走廊壁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少年的影子總在試圖重疊池越的。
秦曄房間的門半開著，床頭還亮著那盞月球造型的小夜燈——是十二歲生日時他送的禮物。
“晚安。”池越站在門口，看著少年鑽進被窩。
秦曄背對著他躺下，被子隆起一個倔強的弧度。
池越嘆了口氣，輕輕帶上門，卻在最後一刻改變了主意。
他輕手輕腳地走進去，坐在床邊的扶手椅上。
“睡吧，我陪著你。”
月光從床頭櫃漸漸移動到地板上。
池越凝視著那張日漸成熟的臉龐，睫毛在眼下投下扇形陰影，鼻樑的線條已經顯出成年人的淩厲。
他的手指懸在半空，最終隻是輕輕拂過被角。
裝睡的秦曄呼吸一滯。
他聽見椅子輕微的吱呀聲，感受到那道溫柔的視線流連在自己臉上。
當微涼的唇瓣輕輕貼上他額頭時，他幾乎要控製不住顫抖。
這個吻一觸即離，輕得像是一場幻覺。
房門輕輕合上。
走廊裡，池越靠在牆上，手指抵著眉心。
他聞到了指尖殘留的柑橘香氣，那味道熟悉到幾乎刻進骨髓。
他在親手把少年送往離他更遠的地方。
這個認知讓他胸口發悶，像是有人生生剜走了一塊血肉。
可他不得不這樣做，秦曄需要一點時間來看清自己的心，需要成熟到可以明白開始這段感情的後果。
他需要承擔起旁人的目光和言論，接受池越有可能會在生命的後半段先一步離去的可能。
池越希望，到那一天，他能在剩下的生命裡依舊照顧好自己。
月光依舊清冷，梧桐依舊沙沙作響。
隻有兩顆躁動的心，在夜色中無聲地撕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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