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縫裏,先是探出半張臉。
其臉如枯樹皮,頭髮花白蓬亂。
一雙渾濁卻警惕的老眼,死死地盯著坐在地上的軟軟。
手裏還緊緊攥著一把生鏽的大剪刀,剪刀尖正對著外麵。
軟軟聽到了動靜,卻沒有立刻回頭,也沒有起身。
她隻是慢慢地舉起雙手,手掌攤開,展示給身後的人看。
“別怕,我不搶東西,我手裏沒槍。”
老婦人的目光在軟軟空空如也的手心停留了幾秒,又環顧了無人的四周。
最後,她的視線,落在了門檻內側那個小玻璃瓶,和那把草藥上。
那是真的葯。
對於這個被兵匪颳了無數遍地皮的窮村子來說,這一小瓶鹽水和草藥,比金條還貴重。
“進來……吧……”
老婦人聲音沙啞,帶著一股子小心翼翼的試探。
軟軟這才轉過身,動作緩慢地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她對著遠處的草垛打了個隱蔽的手勢,示意籬絡絡繼續藏好。
然後一個人低著頭,走進了那間昏暗的屋子。
屋內光線極暗,黴味混合著血腥氣還有膿臭味,異常濃烈。
軟軟一眼就看到了土炕上躺著的那個孩子。
大概隻有五六歲,瘦得皮包骨頭,臉燒得通紅,正在無意識地抽搐。
他的小腿上,赫然有一個拇指大小的血洞,好似被尖銳的木樁紮穿。
其傷口周圍紅腫發亮,流著黃白色的膿水。
“作孽啊……”
老婦人手裏還攥著剪刀,縮在牆角,抹著眼淚。
“上山躲兵災的時候紮的,沒藥,也沒大夫……”
軟軟二話不說,快步走到炕邊。
“大娘,一會幫我個忙!”軟軟提醒了一聲。
她在現實裡為了這遊戲惡補的急救知識,此刻終於派上了用場。
沒有手術刀,她就從綁腿裡抽出一把係統自帶的小匕首,在火上燎了燎。
“忍著點。”
軟軟低聲唸叨了一句,也不管孩子聽不聽得見。
她動作麻利地挑開膿包,清創,擠出膿血。
孩子疼得猛地一挺身,發出淒厲的慘叫。
“按住他!”軟軟頭也不回地喊了一聲。
老婦人哆哆嗦嗦地撲上來按住孫子。
軟軟咬著牙,用那瓶珍貴的鹽水沖洗傷口,然後把草藥在嘴裏嚼碎,糊在那猙獰的血洞上。
最後扯下自己內襯裏還算乾淨的一塊布條,熟練地包紮打結。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直到做完這一切,軟軟才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全是汗。
直播間的彈幕早就炸了。
“臥槽!這還是軟軟嗎?這清創手法比我這個實習護士還利索!”
“她以前手指破了皮都要哭半天啊!現在居然麵不改色地嚼草藥?”
“剛才那個眼神殺我!太颯了!這就是老班長帶出來的兵嗎?!”
炕上的孩子不再抽搐,呼吸雖然依舊急促,但明顯平穩了許多。
老婦人獃獃地看著這一幕,手裏的剪刀“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她看著孫子包紮好的腿,又看了看滿手是血坐在地上的軟軟。
突然,老婦人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轉身,撲向牆角的爛泥地。
她用那雙乾枯的手瘋狂地刨著,指甲裡全是黑泥,最後挖出了一個黑乎乎的陶罐子。
“嘩啦——”
十幾個帶著土腥味,甚至長了綠毛的銅板,還有兩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銀毫子,被倒在了地上。
老婦人捧著這些錢,哆哆嗦嗦地就要給軟軟跪下。
“軍爺……這是全家的活命錢……都給你……都給你……”
那一刻。
悄然跟來,躲在門外偷看的籬絡絡捂住了嘴。
她玩過那麼多全息網遊,見慣了NPC釋出任務,給獎勵。
但從未見過這樣的畫麵。
一個NPC,把自己的棺材本挖出來,跪著求玩家收下,隻為了全家活命。
那種卑微到塵埃裡的恐懼,讓籬絡絡這個軟妹幣玩家有些發懵。
她之前不敢看也不喜歡看軟軟的直播,就是因為這遊戲的一些畫麵,總是太真實了。
真實到讓她難以理解,這就是那個年代的老百姓嗎?
在他們的認知裡,似乎當兵的給看了病,那就是要拿錢——甚至,是要拿命抵的。
然而。
就在老婦人的膝蓋即將觸碰到地麵的瞬間。
一雙沾滿了血汙和泥土的手,猛地托住了她。
軟軟的力氣並不大,但這一下卻托得極穩。
“大娘!你這是幹啥!”
軟軟聽到“軍爺”二字,比老婦人還要急。
她一把將那些銅板和銀毫子抓起來,也不管臟不臟,一股腦地硬塞回老婦人手裏。
“收起來!快收起來!”
老婦人愣住了,渾濁的眼睛裏全是不可置信。
“軍爺……你這是……嫌少?”
“我不嫌少!不對!我不能要!”
軟軟頗有些語無倫次,看著老婦人那張驚恐未定的臉,不禁挺直了腰桿。
“大娘,你看清楚。”
軟軟指了指自己那頂雖然舊,但依然端正的帽子,上麵有一顆紅色的五角星。
“我們是赤色軍團。”
“我們有紀律。”
軟軟字字鏗鏘,像是要把接下來的話,刻進這間屋子的每一根房梁裡。
“不拿群眾一針一線!”
“這是我們的規矩,也是死命令!”
老婦人張著沒牙的嘴,手裏捧著失而復得的銅板,整個人都僵住了。
不拿……一針一線?
活了這大半輩子,見過穿黃皮的,穿黑皮的,哪一個進屋不是翻箱倒櫃?哪一個不是吃乾抹凈?
治了病,還不要錢?
這世道……變了?
“娃還得喝水,我先走了。”
軟軟怕大娘再糾纏,也不敢多留,轉身抓起自己的空包就往外跑。
直到跑出門,被冷風一吹,軟軟才覺得自己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哎喲我去……”
籬絡絡也不貓著了,跳出來一臉看外星人的表情看著軟軟。
“軟軟,你沒事吧?那是錢啊!”
“雖然這遊戲裏不知道能不能用,但那是錢啊!”
籬絡絡的話雖然這麼說,但語氣裡卻沒多少貪婪,反而是滿滿的震驚。
“那是‘不拿一針一線’!”
軟軟瞪了她一眼,一邊把手上的血往衣擺上蹭,一邊小聲嘟囔。
“這要是我拿了,回去老班長能把我的腿打斷……而且……”
軟軟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
老婦人正扶著門框,癡癡地看著她們離開的背影,原本佝僂的腰,似乎直起來了一些。
“而且。”軟軟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卻比她以前在直播間裏任何一次都要美,“這種感覺,比收禮物爽多了。”
籬絡絡沒說話。
她隻是默默地看著軟軟,又看了看那個破村子。
作為頂級富婆,她在這個遊戲裏因為沒有充值通道而身無分文。
但此刻,她忽然覺得。
這個窮得叮噹響,連葯都要省著用的赤色軍團,好像比她見過的任何一個公會都要“富有”。
籬絡絡沉默了一會,忽然看著軟軟笑道。
“哎!軟軟,你說我要是把我的限量版跑車賣了,能在洛老賊這兒買個‘不拿一針一線’的稱號嗎?”
“滾!”
“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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