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像啊……”
老班長這三個字剛出口，自己也愣住了。
他皺了皺眉，像是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說出這句話。
狂哥三人當然知道老班長說的“像”是什麼意思。
顯然，他又夢到了。
夢到了瑞金那間土磚房，夢到了秀蘭在燈下納千層底，夢到了囡囡紮著羊角辮在院子裏跑，夢到了那三個已經不在的孩子。
也夢到了，那些暫時被老班長遺忘，但深埋在錯位時空的過去。
那種恍惚的，溫柔的，帶著心疼的目光，狂哥見過。
在雪山埡口見過，在草地深處見過，在臘子口的絕壁之下也見過。
但這一次，狂哥沒讓那份沉重落地。
“班長。”狂哥大咧咧地湊上前，嘿嘿一笑，“你說像，像啥？”
老班長回過神來，目光裡的恍惚還沒完全退去。
狂哥沒給老班長退完的機會，嗓門一拉。
“班長不會是覺得，我像你兒子吧？”
旁邊的尖刀班戰士一愣，緊接著有人噗地笑出了聲。
隻見狂哥一臉正經地拍著胸脯。
“要是班長願意讓我當兒子，我也心甘情願啊！”
“去去去！”老班長一巴掌拍過來，沒捨得用力。
“老子稀罕你這個兒子？”
“飯量頂三個人，一頓能吃四個紅薯的主！”
“嘿，這不是說明我能幹嗎！”狂哥不退反進，一把拉住鷹眼的胳膊，又朝軟軟招招手，舔著臉湊到老班長跟前。
尖刀班的戰士徹底綳不住了，有人笑著搖頭。
狂哥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豎起一根手指。
“班長啊，我給你算算。”
顯然又要掐指一算忽悠人。
鷹眼抬了一下眉毛，沒攔狂哥。
“你看啊，你班裏有我這種力氣大、嗓門響、任勞任怨的，那就適合當大哥。”
狂哥指了指自己，然後指向鷹眼。
“你班裏有這種話不多、心眼細、算賬一把好手的——那就適合當二哥。”
鷹眼嘴角動了一下，沒反駁。
強行算賬是吧，雖然經過瑞金之後，他也確實略懂。
最後，狂哥朝軟軟揚了揚下巴。
“你班裏還有這種心細如髮、手腳麻利、誰受了傷都第一個衝上去的，那鐵定是三姐的料。”
軟軟低著頭，指尖微微攥了一下衣角。
“班長，你不是有個閨女叫囡囡嘛~”狂哥說這話時，聲音稍微低了一點，但笑容沒收，“你以前提過的。”
“要是將來真能見到囡囡，我們仨給她當大哥、二哥、三姐，那不是正好？”
狂哥沒提秀蘭，沒提大牛、二丫、三丫，沒提任何一個老班長從未主動說出口的名字。
他隻提了囡囡。
因為囡囡，是老班長親口提過的。
雪山上提過，草地裡提過，哈達鋪也提過。
老班長又愣住了。
他看著狂哥那張嘻嘻哈哈的臉，又看著鷹眼安靜如常的眼神，再看著軟軟微微泛紅的眼眶。
沉默了幾秒鐘。
“行吧。”
老班長的聲音有些啞。
“真要是能見到囡囡，你們仨……當她大哥、二哥、三姐，也行。”
老班長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從狂哥三人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遠處連綿的山坡上。
他沒提那三個已經不在了的孩子。
但他點了頭。
狂哥三人對視一眼。
軟軟的眼眶紅了一圈，但嘴角是向上彎的。
鷹眼輕輕點了一下頭。
狂哥咧嘴一笑，壓下嗓子裏那股發酸的勁兒，朝老班長伸出手。
“那可說定了！”
“說定了說定了。”老班長擺了擺手，一臉嫌棄的表情，才沒有強壓嘴角什麼，似乎想到了夢到了什麼了開心的事。
尖刀班的戰士在旁邊起鬨，有人笑著喊。
“班長，你這下可有三個兵給你養老了！”
老班長罵了一句“滾”，但誰都看得出來，他的眼角有濕意。
彈幕在這一刻徹底炸了。
“說定了！一家人實錘！”
“老班長笑了啊，老班長笑了，但風沙迷了眼。”
鬧歸鬧，軟軟突然收起笑容，眉頭微微蹙起。
“班長。”
軟軟語氣一變，整個人從會紅眼眶的姑娘，瞬間切換成了衛生員的身份。
“坐好，我檢查一下你的手臂。”
老班長下意識想縮手，但又想到他縮手個啥啊？
休養了這麼久，他的傷臂也快好了，軟軟這姑娘一開始害得他條件反射。
反應過來的老班長放鬆了身體，把傷臂擺在了軟軟麵前，眼含期待。
這手臂，總該好了吧？
軟軟意外地看了老班長一眼，這回竟然沒犟？
她蹲下身，開始拆老班長右臂上纏了許久的繃帶。
繃帶一層層解開，狂哥和鷹眼湊過去看，彈幕也屏息凝視。
直到最後一層繃帶揭開，老班長的右臂露了出來。
麵板上還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但傷口已經完全癒合。
肌肉雖然比左臂稍細一些，但老班長攥了攥拳頭，五指有力。
軟軟仔細摸了一遍骨頭走向，又讓老班長做了幾個屈伸動作。
然後她抬起頭，眼睛亮了。
“班長，可以不打繃帶了。”
這句話落地的瞬間，狂哥猛地一拍大腿。
“好！”
鷹眼亦是嘴角上揚，尖刀班的戰士們隨之發出一陣歡呼。
彈幕直接刷爆。
“好了！老班長的手臂好了！從瀘定橋到現在啊，終於好了！”
“哎嘿，洛老賊這次是真的治癒，嗚嗚嗚老班長不用再打繃帶了！”
老班長也是恍惚的看著自己的右臂，攥了攥拳頭，又鬆開，再攥緊。
這傷臂，終於好了。
終於好了。
老班長攥拳的動作很慢。
像是在確認這條手臂真的還在，真的還能用。
“沒問題了。”
老班長輕聲說了一句，然後抬起頭看了一眼軟軟，點了點頭。
軟軟把舊繃帶疊好，塞進自己的背囊裡。
陽光照在哈達鋪的青磚地麵上，溫熱而安靜。
狂哥正準備再說點什麼熱鬧話活躍氣氛，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報告！”
“尖刀班炮崽，前來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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