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姐一邊吼,一邊快步穿梭在人群中,把那些還在發懵的戰士一個個按倒。
這種強硬的舉動穩住了局麵。
休養連的傷員和後勤單位的戰士們迅速反應過來,紛紛撲倒在地,死死抱住腦袋。
灘塗上瞬間安靜了下來。
天上,敵機再次完成了盤旋,發起了新一輪俯衝。
炸彈密集的傾瀉下來,轟炸持續了二十多分鐘。
直到最後一架轟炸機的掛載艙清空,引擎的轟鳴聲才逐漸遠去。
此刻江水被炸得渾濁不堪,水麵上漂浮的碎木板勾連著破布。
但浮橋,沒有斷絕。
江水裏,幾十個工兵用肩膀死死頂著門板,用牙齒咬著麻繩,在水流中硬生生拚成了一段承載通行的橋麵。
幾塊新的床板被鋪了上去。
“橋通了!快走!”工兵連連長泡在水裏喊道。
但橋雖通,通行的速度依舊慢得讓人想罵娘。
修復後的浮橋比之前窄了一截,橋麵上卻依舊擠滿了人和牲口。
第二縱隊的後勤戰士們為了搬運那些沉重的鐵架,彎著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被油布裹著的鐵疙瘩壓在騾馬背上,騾子的蹄子每踩一步都要在濕滑的門板上打一個趔趄。
牽騾子的戰士死死拽著韁繩,整個人的重心往後仰。
騾子一打滑,他就得用肩膀頂上去,防止幾百斤的鐵箱連騾帶箱翻進江裡。
每過一頭騾子,橋麵就得空出來等它走穩。
後麵的人隻能站在原地乾等著。
軟軟跪在東岸的碎石灘上,剛給一個傷員重新綁好鬆脫的繃帶。
她直起腰,望向江麵。
浮橋上的人影密密麻麻,卻幾乎不動。
擁擠的人群徹底停滯在橋麵上。
“怎麼還這麼慢……”軟軟難掩焦慮。
她身後的擔架上,一個重傷員已經昏迷了快一個小時,脈搏微弱。
再不過江找到合適的地方進行醫療,怕是撐不過今天。
但橋上的位置,全被那些鐵疙瘩佔了。
直播間的彈幕也跟著焦躁起來。
“不是說卸了嗎?怎麼橋上還有這麼多鐵箱?”
“之前隻卸了一部分,印鈔機沒卸啊,傷員在岸上等著過橋,但橋上全是機器……”
“三個方向的陣地還在拿命扛,這邊過江速度這麼慢,看著真他媽窩火!”
而此刻,東岸邊上。
沉船牽著馬,站在一棵被炮火削去半邊的枯樹下,看著“他”正站在路邊。
他的目光落在橋麵上,一言不發。
這時,遠處傳來了馬蹄聲,一匹灰馬沿著江岸飛奔而來。
馬背上的人來不及勒韁就翻身跳下,踉蹌了兩步朝橋頭方向衝來。
來人衝到橋頭,神情焦急,朝他大喊。
“我以上麵的名義命令你,你們馬上過江!”
但橋上的佇列依舊走不快。
因為印鈔機還在。
騾馬馱著它們走在搖晃的浮橋上,比人還慢。
來人看到這一幕,臉色驟變。
他大步走了過去,沉船緊跟其後。
他走到來人麵前,開口便是不再忍耐的一句。
“那我以我的名義命令你,讓他們把這些東西全部扔掉!”
來人一怔,隔著輜重隊伍看著他,隻聽他擲地有聲。
“我們已經離開了蘇區。”
他伸手指向橋麵上那些裹著油布的鐵疙瘩。
“這些鈔票,就是廢紙!”
沉船的呼吸猛的停了一拍,“廢紙”這兩個字分量極重。
就是這些廢紙,讓赤色軍團的戰士流血流血再流血。
來人沉默了幾秒,扭頭望了一眼擁堵的橋麵,看著東岸還在等待過橋的大量傷員,看著被迫停滯的隊伍。
竟是讓沉船極為意外的代表上麵,猛地向下揮動雙臂手勢果斷。
“全部扔掉!”
他微微一愣,神色無喜,亦無鬆氣,隻是接著開口,聲音陡然拔高。
“都扔掉!”
“全部扔掉!”
“通通扔掉!”
連續三道命令脫口而出,音量逐次遞增。
他積壓多日的憤怒由此發泄,心疼地情緒也毫無保留地展現在這幾個字裏。
命令沿著佇列飛速傳遞。
“上麵下命令了,全部扔掉!”
“全部扔掉!”
“快上橋,過江!”
“扔!都扔了!”
此起彼伏的喊聲瞬間傳遍整個東岸。
橋麵上,正抬著印鈔機部件的戰士們停下腳步。
他們互相對視。
為首的老後勤兵低頭看了一眼肩上的木架,嘴唇微動亦是無言。
隨即彎下腰,解開綁在木架上的麻繩。
油布裹著的鐵製部件從木架上滑落,砸在浮橋的門板上發出一聲巨響。
接著,部件被推入江水。
咕咚。
鐵疙瘩沉入渾濁的江水,第二件裝置緊隨其後落水,第三件也被順勢推下。
騾馬背上的鐵箱被卸下,繩扣解開,箱子從橋邊翻入江中。
咕咚。
咕咚。
咕咚。
落水聲接連不斷。
橋麵上的負擔在迅速減輕。
騾馬打著響鼻,腳步突然輕快起來,蹄子踩在門板上不再打滑。
抬東西的戰士放下木架,伸了伸被壓得發麻的肩膀,轉身攙起旁邊的傷員。
後麵排隊等待的部隊開始湧上橋麵,過橋速度驟然提升。
沉船站在岸邊,看著那些鐵疙瘩一件接一件地沉入江底,看著橋麵上的人流從凝滯變為流動,鼻子為之一酸。
就是這些東西,早該扔了。
早就該丟掉這些東西。
罈罈罐罐每多留幾秒鐘,前線可能就會因此多死一個人。
“扔了!!!終於他媽的全扔了!!!”藍星彈幕也是刷屏。
“印鈔機!印鈔機也扔了嗚嗚嗚……”
“你們聽到那個聲音了嗎?咕咚,咕咚,每一聲都是在救命啊!”
軟軟望著橋麵上驟然加速的人流,終於鬆了口氣。
她低下頭,檢查重傷員脈搏,微弱的跳動還在繼續。
“再等一等。”軟軟低聲喃喃。
“馬上,就輪到我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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