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班長領著一班,拐進了一條相對寬敞的巷子。
巷子盡頭有一座空置的露天戲台,其下方有一處避風的死角,周圍堆著些破木箱和乾草。
“就這兒了。”
老班長將鍋卸下,輕輕放在石板上。
狂哥則是一屁股坐下,後背剛靠上戲台的木柱眼皮就開始打架。
這一天天的太累了。
雖說補了點小覺,但大半夜的架橋忙活,也沒給他們多少恢復時間。
有的時候,那種分段睡一兩小時的補充精力,反而在放鬆的時候更讓人睏意十足。
不出兩分鐘,狂哥就與炮崽相倚,細微的鼾聲響了起來。
隻剩下仍有精力的鷹眼沒睡。
鷹眼走到戲台邊緣,抱著步槍靠在一根粗柱子上放哨。
“去睡會。”老班長走到鷹眼身邊,壓低聲音。
“我先守兩個小時。”鷹眼沒動,視線盯著街道盡頭,“班長你先睡。”
兩個小時,也就是淩晨四點多的時候。
老班長盯著鷹眼看了一會,確定鷹眼確有精力後才點了點頭,轉身找了個角落抱著槍坐下。
整個道州城,幾千人的隊伍悄無聲息的散佈在街道兩旁,除了風聲再無動靜。
……
天色漸亮。
寒風依舊刺骨。
長街兩旁的民房裏,無數雙眼睛正透過門縫和窗紙破洞,往外張望。
老李頭是道州城裏的鐵匠。
昨晚城外槍響,他嚇得拉著孫子躲在床底下,一夜沒閤眼。
後來聽說保安團跑了,赤色軍團進城了。
老李頭擔心了一宿赤色軍團是不是像狂哥喊話的那樣,或者傳聞的那樣好。
他握著一把生鏽的鐵鎚躲在門後,從門縫往外看。
隻見青石板路上躺滿了先鋒團的戰士,有的抱著槍蜷縮在屋簷下,還有的把頭枕在磚頭上睡在石階上。
滿街的士兵,沒有一個人去敲哪怕一扇門。
老李頭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
這時,不遠處傳來一陣輕微的聲響。
老李頭移過視線,一個年輕的士兵正在幫隔壁的王寡婦家挑水。
水桶搖晃,水花濺出。
士兵挑滿水缸,放下扁擔,沒有進屋。
他轉身回到了屋簷下拿起針線,開始縫補破了個大洞的綁腿。
“真和喊話裡說的一樣……”
老李頭喃喃自語,握著鐵鎚的手慢慢鬆開。
“我們不圖錢財不佔地盤”這句話昨晚從對岸飄過來,老李頭以為隻是騙人的鬼話。
但現在,事實就擺在他們眼前。
秋毫不犯多麼簡單的詞,隻要有軍隊能夠做到,就值得他們相信!
“吱呀”一聲,老李頭家的門開了,卻是嚇了老李頭一跳。
他是相信了,但他還沒準備好開門啊!
隻見他的小孫子掙脫了他的手,跑到了街上,跑到了戲台下。
炮崽正睡得迷糊,就感覺有人在扯他的衣角。
他猛地睜開眼,手下意識的摸向步槍。
眼前是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
穿著打滿補丁的棉襖,臉凍得通紅。
小男孩看著炮崽,有些怯生生的,但還是伸出了臟手。
手心裏,躺著一顆用紙包著的糖。
“給。”小男孩聲音很小。
炮崽愣住了。
他看著那顆糖,又看了看小男孩。
警惕感瞬間消散。
炮崽迷迷糊糊的笑了,卻沒有接那顆糖。
因為老百姓的東西,可不能隨便拿。
炮崽從兜裡摸索了一下,竟是摸出一個用乾草編織的螞蚱。
也不知是何時編的。
“這個給你。”炮崽把草編螞蚱遞過去,“換你的糖,行不行?”
小男孩眼睛一亮,接過螞蚱,把糖塞進炮崽手裏。
炮崽卻隻是虛空舔了一下,又把糖塞回到小男孩手裏。
那小男孩愣了一下,似是沒反應過來糖為什麼又回到了自己手裏,就被炮崽輕輕推向了趕來的老李頭身邊。
狂哥此時也醒了,與老李頭全程看著這一幕。
相顧無言,唯狂一笑。
……
上午九點,部隊在道州城內展開短暫休整。
好訊息傳來。
逃跑的縣長和連長走得太急,縣衙庫房裏的東西沒來得及帶走。
幾千斤粗鹽堆在庫房,旁邊放著幾十擔糙米和一堆臘肉。
那自然就成為了部隊補給!
隻不過,大部分還是開倉分給了城裏的窮苦百姓,先鋒團隻留下了一小部分。
一時間整個道州城沸騰,百姓們不再躲藏紛紛走上街頭。
而一營的宿營地,老班長已生完火架起了鍋。
鍋裡煮著糙米粥,裏麵還飄著幾片臘肉。
肉香混合著米香,在寒冷的空氣中瀰漫。
狂哥吸了吸鼻子,盯著鍋直咽口水。
“熟了沒?班長,熟了沒?”
“急什麼。”老班長拿著木勺攪動,“再熬一會,米爛了才養胃。”
炮崽眼巴巴的看著那幾片臘肉。
“班長,這肉……”
“一人一片,誰也別搶。”老班長蓋上鍋蓋。
二十分鐘後,一班的戰士們圍坐在鍋旁,每個人手裏都端著一個破口瓷碗。
狂哥分到了一大碗米粥,上麵飄著一片臘肉。
也就隻有在《赤色遠征》裏,狂哥才會這麼想吃肉。
狂哥夾起臘肉仔細端詳了一下,小心翼翼的將其放進嘴裏刺激味蕾,油脂鹹香味美。
用四川的話說,就是巴適得板。
炮崽更是吃得滿臉是汗,呼啦啦的把碗舔得乾乾淨淨。
隻有鷹眼閉著眼睛慢條斯理的吃著,纔不是因為睡眠太少而沒有睡好。
老班長等鷹眼最後一個吃完,才開口問道。
“吃飽了?”
“飽了!”狂哥拍了拍肚子,“現在讓我去打那個什麼機械軍團,我能打十個!”
“少吹牛。”老班長笑罵了一句站起身,“收拾東西,檢查武器。”
隨著老班長話落,天色忽然變得血紅,字幕圖窮匕見。
【1934年的道州,因一場北風配合喊話免於戰火。】
【百姓保住了家當,戰士也免於在冰冷河水中大量折損。】
【他們在這裏吃了一頓飽飯,睡了一個安穩覺。】
字幕慢慢淡出,又重新浮現,字跡變成了暗紅色。
【但再往西,就是那條染紅歷史的江。】
【吃飽了嗎?】
【吃飽了,就該去赴那場向死而生的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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