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聲響起的時候,狂哥睜開眼,天還是黑的。
迷迷糊糊,昏昏沉沉,這是……睡了多久?
狂哥腦子嗡嗡地轉了一圈,總感覺他們才躺下就被叫起。
他摸了摸貼近心口的內衣兜,老班長昨晚塞過來的半塊乾糧依舊硬邦邦的。
狂哥沒吃,隻是揣在胸口暖著,手指又往裏探了一寸,摸到另一樣東西。
小小的,軟軟一粒,是囡囡送狂哥的麥芽糖。
那顆糖時過大半年早就化了大半,剩下一點乾癟的糖殼粘在布上,連甜味都快散盡了。
但狂哥還是每天摸一下才放心。
他的手指在那點糖殼上蹭了蹭,收回手,撐著地坐了起身。
旁邊,鷹眼已經站起來了。
其臉色發白,眼底青黑,但呼吸沒亂。
兩人對視一眼,默契點頭算是招呼。
隨後狂哥低頭一看,炮崽還趴在草堆裡。
炮崽的半張臉埋在爛葉子裏,呼嚕聲均勻。
“炮崽?”狂哥喚了一聲。
昨晚炮崽被狂哥拖出水坑塞進岩角,這一覺炮崽睡得死豬一樣。
“炮崽!”狂哥見炮崽不應,伸腳踢了踢。
還是沒動靜。
但顯然隻是睡死,不是死了。
狂哥沒好氣地彎下腰,一把薅住炮崽的後衣領直接往上提。
“嗯……嗯嗯……”
炮崽這才迷迷糊糊地掙了兩下,眼睛睜開一條縫,茫然地掃了圈四周。
“哥……”炮崽聲音沙啞,含混不清。
“我七星陣還沒發功,再睡一會兒……”
“發你個球。”
狂哥把炮崽拎起來,往他腦門上彈了一指。
“走了。”
炮崽這才徹底醒,哆嗦著跺了兩下腳,把草葉子從衣領裡抖出來,摸索著去找自己的槍。
他們不過睡了兩個小時,隊伍就又要開始行軍了,還要去祠堂圩待命。
先鋒團的戰士們默默爬起,沒人抱怨,隻是把槍背好跟著前麵的人往黑暗裏走。
而哨聲,是他們唯一的節奏。
這三十裡山路為了不暴露目標,全是摸黑行軍。
翻山越嶺全靠腳底板摸路,靠前麪人的背影辨方向。
鷹眼正走在隊伍最前方半蹲著走。
他每走幾步就停下來,伸手往地上探一把,然後低聲往後傳。
“左前方,深坑,繞右。”
“右側樹根,踏穩。”
“前方亂石,放慢。”
聲音不大,一個傳一個,往後延出去。
老班長揹著行軍鍋走在中段,聽著前麵傳來的報點,腳步穩得像釘在泥裡。
狂哥則跟在老班長身後,謹防老班長腳滑。
雖然此刻的老班長,哪怕腰部有點舊傷,也不至於那麼老弱。
再往後,炮崽跟在狂哥後麵,拽著狂哥後衣角的一截布頭低著腦袋走。
走著走著,炮崽的腦袋就越來越沉,幾乎快垂到胸口。
狂哥不說話,隻是放慢半步,把節奏帶得更穩一些。
前腳掌著地,後腳跟發力。
他把鷹眼教炮崽的那套,自己也悄悄用上了。
三十裡。
山路,泥路,石頭路。
他們就這麼一步一步地趟過去。
直至天色開始泛白的時候,前麵有人喊了一聲。
“祠堂圩!到了!”
炮崽拽著狂哥衣角的手終於鬆了。
他抬起頭,努力睜大眼睛往前看。
村口的輪廓從灰濛濛的晨霧裏浮出來,有幾間屋子,屋頂上有炊煙。
炮崽吸了一口氣,喃喃道。
“有煙……”
有煙就是有火,有火就是有熱的東西。
他腳底那五顆血泡又往下踩了一步。
隨後先鋒團的隊伍進了祠堂圩,才發現村口已經有人等著了。
幾個老鄉正提著木桶和土碗,站在路邊。
見隊伍來了,一個老婆子走上前,把一碗薑湯往前頭戰士手裏塞。
“喝,暖暖身子。”
老鄉們知道赤色軍團的紀律,沒有白送的說法。
默默地收了錢或欠條,看著這一幫子真心為民卻命途多舛的隊伍。
狂哥接過了土碗,熱氣往臉上撲。
他低頭看了看,碗裏漂著幾片薑,底下沉著一點紅糖。
他端著碗轉過去,直接蹲到了炮崽跟前。
“喝。”
炮崽怔了一下,也沒矯情,兩隻手顫抖地接住。
然後低頭喝了一大口,猛地嗆了出來。
“辣——”
“辣才暖。”狂哥站起來,“慢點喝。”
他又去接了第二碗,端著轉了一圈,找到正低著頭檢查草鞋鞋底的老班長,把碗湊了過去。
“班長。”
老班長沒抬頭。
“自己喝去。”
“我不渴。”
“班長。”
狂哥把碗舉高了一寸,杵在老班長眼前。
老班長抬起頭,掃了眼碗,又掃了眼狂哥,拗不過。
或者說不想拗。
“哼。”
老班長哼了一聲,伸手接過碗仰起頭,一口氣喝了個底朝天。
碗裏最後那點紅糖渣滑下去,老班長抹了抹嘴,把碗塞回狂哥手裏。
“甜。”
老班長隻說了這一個字,嘴角一彎,隨即別過臉去,繼續蹲下來看草鞋。
但那嘴角的弧度沒藏住,任由狂哥捏著空碗傻樂。
而戰士們已經陸續找地方坐下,把草鞋從腳上扒出來,把凍僵的腳晾在空氣裡,任由晨風吹著。
炮崽脫了鞋,把腳伸出來對著光看了看,臉上立刻浮現出了一種無比驕傲的神情。
“哥!哥!”炮崽捅了捅狂哥,“你看!”
狂哥低頭看去,隻見炮崽的腳底板上赫然多了兩個新的血泡。
紫黑色,圓鼓鼓的,長在大腳趾側和腳後跟的位置。
終於湊足了七顆。
“七星陣!”
炮崽語氣興奮,把兩隻腳併攏,用手指一顆一顆地點。
“哥!七星連珠我湊齊了!成仙了!”
狂哥看著那七顆連血都快凝住的血泡,喉嚨動了一下。
“行。”狂哥拍了拍炮崽的肩膀,“成仙了。”
“你他孃的還真湊齊了。”
炮崽哈哈大笑,笑得身子前後晃。
旁邊幾個戰士回頭看,見了也跟著樂。
老班長坐在稍遠處,側過臉來掃了一眼,嘴角又抽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假裝在看地麵。
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遠處踏碎了清晨的寧靜。
又是緊急軍令。
哪怕是狂哥,心裏都難免有些罵娘。
梅開二度是吧?
昨天傍晚他們才剛要休息,就讓他們往雷家祠趕。
現在他們就睡了兩個小時趕到祠堂圩,還沒怎麼休息又來緊急軍令?
洛老賊果然就不當人的,專卡這種時間點折騰他們!
祠堂圩裡,先鋒團的戰士們也是靜了一瞬。
正把腳從草鞋裏拔出來的戰士們都停住了動作,捧著土碗喝薑湯的人也放下了碗。
炮崽舉著腳對著天空數血泡的手,也慢慢放了下來。
先鋒團團長接過信件展開,掃了一眼,臉色沒變。
隻是沉默的時間,比平時久了兩秒。
隨即,命令傳了下來。
“後方追兵主力正急速追擊,敵軍兩支敵軍已向道州方向急進企圖切斷我軍退路,將我軍截斷在天堂圩與道州之間!”
“上級命令,先鋒團須即刻出發,限今日拂曉前佔領道州城拒止敵軍!”
“兄弟們,我們要跟敵人的汽車輪子搶時間,再日行一百幾十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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