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麵開始跳躍。
沒有激昂的BGM,隻有單調乏味的腳步聲和沉重的呼吸聲。
畫麵一閃。
狂哥換上了大娘送的那雙鞋,黑布鞋麵在泥漿裡泡成了灰白色。
鞋底磨穿了,露出裏麵被血水泡得發白的腳後跟。
再一閃。
那雙鞋不見了,換成了一雙滿是毛刺的草鞋。
草鞋斷了,腳底板上磨出了黃豆大的血泡。
血泡又破了,粘著草鞋上的倒刺,每走一步都是鑽心的疼。
又一閃。
草鞋變成了布條,裹著爛泥,裹著血肉,機械地抬起,落下,再抬起。
這是他們的腳下。
隨後,是他們的肩膀。
那個巨大的X光機,沉重的印鈔機底座,拆下來的教堂玻璃窗……
它們在無數個肩膀上傳遞。
有人走著走著,身子一歪,栽倒在路邊的水溝裡,再也沒爬起來。
但他肩上的擔子沒有落地。
在他倒下的瞬間,旁邊立刻伸出一雙手,甚至是兩雙、三雙手,死死地托住了那個物件。
哪怕人倒下了,貨物從未落地,無聲接力。
沒人說話,沒人抱怨,隻有沉重的喘息聲在山穀裡回蕩。
場景繼續變換,路邊的景色從江西特有的紅土丘陵,變成了滿是青苔的濕滑石板路,又變成了灌木叢生的深山密林。
暴雨停了,毒辣的日頭升起,又日頭落下,寒風乍起。
最終,畫麵定格,快進感消失。
耳邊的風聲,雨聲,蟲鳴聲,重新變得清晰而真切。
那兩行蒼白的字幕緩緩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新的時間和地點。
【1934年11月中旬,湘南地區。】
……
此刻,赤色軍團已經突破了三道封鎖線,狂哥他們出現在一個被大山合圍的小村莊。
夜色深沉,寒霧瀰漫,大軍壓境的訊息早已傳遍了十裡八鄉。
但這裏的百姓看到赤色軍團的隊伍,卻沒有關門閉戶。
因為他們早年受過赤色軍團的恩惠。
如今見到隊伍回來,家家戶戶把壓箱底的存貨都翻了出來,在村口的空地上燃起了一堆巨大的篝火。
火光在寒風中搖曳,將周圍那一圈疲憊不堪的臉龐照得通紅。
狂哥卸下了替小戰士揹著的大物件。
東西落地的瞬間,狂哥竟覺得異常的累。
時間加速之下,他肩膀上的軍裝早已被磨得稀爛,甚至露出了下麵黑紫色的淤青。
好訊息是,他沒有直接受這一個月的累。
“大家都歇歇腳,喝口熱乎的!”
一個裹著羊皮襖的老鄉,手裏拿著個大木勺,正站在一口架在篝火上的大鐵鍋前,賣力地吆喝著。
大鐵鍋裡滾沸的水隨著木勺的攪動,散發出一股濃烈而辛辣的味道,竟是薑湯。
在這物資極度匱乏的年月,老鄉們湊不出幾斤臘肉,也拿不出多少白麪。
但他們把自己家裏存的生薑全刨了出來,又把過年都捨不得吃的紅糖磚敲碎了扔進去,煮了滿滿一大鍋紅糖薑湯。
“來來來!娃娃們,都把碗拿出來!”
“喝了去去寒!這一路遭罪嘍!”
老鄉們的方言有些難懂,但那語氣裡的熱乎勁兒,誰都聽得明白。
隊伍有些騷動,卻沒有一個人亂擠。
戰士們默默地排起了長隊,一個個拿出自己腰間的搪瓷碗,或者是半個竹筒,小心翼翼地接著那半勺滾燙的薑湯。
而軟軟正蹲在篝火旁的一塊大青石邊,藉著火光給那個小戰士換藥。
經過一個月的行軍,小戰士原本稚嫩的臉,此時已經完全變了樣。
左臉上的傷口早已結痂,但因為一直沒有好的醫療條件,加上反覆的汗水浸泡,那道傷疤像是一條醜陋的蜈蚣,橫亙在他的麵頰上。
讓這個半大娃娃,看起來像三十歲的漢子,甚至還帶著幾分猙獰。
“忍著點,有點粘連了。”
軟軟手裏捏著鑷子,動作小心翼翼。
揭開那塊發黃髮黑的舊紗布時,必然會牽扯到新長出來的肉芽。
但小戰士一聲沒吭。
他盤腿坐在地上,懷裏抱著油布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不遠處的薑湯大鍋。
“好了。”
軟軟撥出一口氣,重新給小戰士換上了一塊相對乾淨的紗布。
“疼嗎?”軟軟看著那張破了相的臉,不禁蹙眉。
如果是在藍星,這屬於嚴重的毀容,是要進整形醫院的。
但在這裏,這隻是小戰士保護那個鐵疙瘩留下的一枚“勳章”。
“不疼!真的!”小戰士嘿嘿傻笑。
“比起鷹眼哥腿上那爛瘡,我這算個啥?”
顯然這一個月來,大家都遭了不少罪。
雖然鷹眼他們承受的隻是結果。
這時,狂哥端著兩個碗走了過來。
“給。”
狂哥把其中一碗薑湯遞給軟軟,自己手裏留了一碗,然後用腳尖踢了踢小戰士的屁股。
“那個誰……老鄉那兒還有,自己去打。”
狂哥語氣依舊硬邦邦的,小戰士也不惱。
他利索地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抱著舊搪瓷碗就往大鍋那邊跑。
“狂哥,你是不是心疼這小子了?”
軟軟捧著熱乎乎的碗笑道。
“心疼個屁。”
狂哥翻了個白眼,一屁股坐在石頭上,吹著碗裏的熱氣。
“我是怕他那爛番茄臉嚇著老鄉。”
鷹眼在旁邊擦拭著槍管,聞言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沒拆穿。
畢竟狂哥隻是平等的心疼每一個小戰士。
不一會兒,小戰士回來了。
他手裏端著大半碗薑湯,深褐色的湯水還在冒著熱氣,裏麵甚至還能看到一小塊沒化開的紅糖。
隻是他兩隻手捧著碗走得很慢,或者說小心翼翼,徑直走到了軟軟麵前。
“姐。”
小戰士把碗遞了過去。
軟軟愣了一下,舉了舉自己手裏還沒有喝上一口的碗。
“我有呀,你看,滿的。”
“不是。”
小戰士搖了搖頭,把碗往前送了送。
“你那碗,薑少。”
小戰士指了指軟軟的碗,又指了指自己的。
“我剛纔跟老鄉說了,讓他給我多舀點薑,還要了塊糖底子。”
“這碗辣,這碗甜。”
“那你呢?”軟軟怔住了。
小戰士撓了撓頭,笑容侷促而羞澀。
“我不怕冷。”小戰士挺了挺單薄的胸膛。
“我是男的,火力旺,睡涼炕都不帶哆嗦的。”
“但姐你是女娃。”小戰士看著軟軟,認真道。
“我娘說了,女娃身子骨弱,受不得寒。”
“特別是這種濕冷天,要是凍著了,以後老了可要遭大罪。”
“姐,你喝這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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