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狂哥的腳,終於是踩了下去。
腳下的觸感很沉,但鞋底又很打滑。
狂哥不敢用力去蹭,生怕踩壞了那層漆麵。
他甚至不敢低頭看,隻是在心裏默唸了幾句。
“大爺,借您的‘屋’過個河。”
“這情分我們記下了。”
“等這仗打贏了,高低給您換個金絲楠木的!”
狂哥在心裏誓言豪橫,腳下的步子卻邁得比任何時候都小心。
鷹眼走在狂哥前麵,不禁回頭掃過後方。
此刻不管是老兵新兵,還是那些挑著擔子的民夫,隻要走到這一段橋麵上,腳步都會下意識地放輕。
原本急促的行軍步伐,在這裏變成了一種無聲的肅穆。
甚至有幾個挑著重擔的小戰士,寧可憋著一口氣把腰壓彎,也要輕拿輕放腳板。
這是對老百姓掏心窩子信任的敬畏。
“快走!別堵著!”
岸邊的工兵連排長還在嘶啞地喊著。
老班長悶著頭,扶了扶背後的行軍鍋,第一個踏上了對岸的爛泥地。
軟軟緊隨其後。
當她的雙腳踩在堅實的土地上時,她下意識地回過頭。
雨還在下,甚至越下越大,劈裡啪啦地砸在鬥笠上。
雩都河水黑得像墨,咆哮著向東流去。
而在那漆黑的河麵上,浮橋風雨飄搖,但就是不彎。
水裏那些用肩膀頂著橋樁的老鄉們,依然泡在齊胸深的冷水裏。
浪頭一個接一個地打在他們臉上,沒人退縮,沒人鬆勁。
有個老鄉似乎是凍得狠了,身子猛地一歪。
旁邊的老漢立馬用肩膀死死頂住他,大吼了一聲。
“頂住!還沒走完呢!”
……
隊伍繼續前行。
離開了河灘,地勢開始變高。
狂哥原本以為,過了河就是鑽山溝,就是無盡的黑暗和冷雨。
可當他深一腳淺一腳地爬上那個長長的土坡,氣喘籲籲地抬起頭時,整個人又雙叕綴僵在了原地。
不僅是他。
鷹眼、軟軟,還有那些一直低頭趕路的戰士們,此刻全都愣住了腳步。
隻見前方的官道兩旁,在這個漆黑如墨的雨夜裏,竟然亮起了光。
先是一盞,然後兩盞。
隨後是千盞,萬盞。
十裡八鄉的百姓有的舉著鬆明子,有的提著糊了桐油紙的燈籠,有的乾脆點燃了家裏破舊的棉絮綁在竹竿上。
一點點火光依序亮起,延綿數裡,順著蜿蜒的山路一直鋪向遠方。
就像是有人把天上的銀河硬生生拽了下來,鋪在了這滿是泥濘的人間。
照亮了黑暗的路。
雨絲在火光中變得晶瑩剔透,怎麼也澆不滅這漫山遍野的烈火。
“這……”
雨水灌進了狂哥嘴裏,狂哥都沒發覺。
在藍星,他見過最絢麗的霓虹燈,見過最宏大的全息投影秀。
可沒有任何一道光,能比眼前這土得掉渣、煙熏火燎的鬆明子更讓他震撼。
老鄉們沒有傘,大多披著蓑衣,有的甚至隻頂著一塊破油布。
他們就那樣站在雨裡,站在路邊的泥水坑裏,把手裏的火把舉得高高的。
哪怕雨水順著他們的臉頰流進脖子裏,也沒人把手放下來。
因為星火已經亮起,遠方的路已經亮起,又怎能放下!
“都把頭抬起來!”
老班長的聲音忽然在前麵炸響。
他停下腳步,壓低了帽簷,卻挺直了脊樑。
“讓鄉親們看看咱們的精氣神,別像群落湯雞似的!”
“把胸膛給老子挺起來!”
“咱們是去打勝仗的,不是去逃荒的!”
老班長狠狠說道。
狂哥三人聞言立刻挺胸抬頭,肩上的背囊似乎都在此刻輕了幾分。
隊伍在火把長廊中穿行。
道路狹窄,速度被迫放慢。
狂哥剛走過一個拐角,就感覺胳膊被人猛地拽住。
“哎!那個小同誌!”
一個大娘不知從哪兒竄了出來,一把扯住了狂哥的蓑衣。
狂哥嚇了一激靈,下意識就要做戰術規避動作。
“大娘!您幹啥?”
“幹啥?給你塞點好東西!”
大娘雖然個子矮,力氣卻大得驚人。
也不管狂哥同不同意,大娘直接扒開狂哥濕漉漉的蓑衣領口,就要往裏塞東西。
“別別別!大娘!這違反紀律!”
狂哥急得滿臉通紅,一邊護著胸口一邊往後躲。
“我們不能拿群眾一針一線!真不行!”
“屁的紀律!”
大娘比狂哥還凶,一巴掌拍在狂哥的胳膊上。
“這是吃的!不是針線!”
狂哥一時沒反應過來,竟被大娘說得無言以對。
而大娘趁著狂哥吃痛鬆手的空檔,眼疾手快地把一個熱乎乎、用草紙包著的東西塞進了狂哥懷裏。
緊接著,又是一雙納得密密實實的黑布鞋,也被她硬塞進了狂哥的武裝帶裡。
“拿著!”大娘瞪著眼睛還在凶,“這是我給我崽做的!”
“他在前頭部隊裏,走得急,沒帶上!”
“我看你跟他個頭差不多,腳也差不多大。”
大娘指了指狂哥腳上那雙已經被爛泥泡得發白,露出了大腳趾的草鞋。
“穿這個怎麼走路?腳不要了?”
“你替他穿!穿上好趕路!穿上能跑得快!”
狂哥愣住了。
懷裏的草紙包隔著單薄的軍衣,散發著滾燙的溫度。
不像雨夜冰冷。
狂哥求助地看向老班長。
老班長抿著嘴,走過來,從懷裏掏出全身家當,想要塞給大娘。
“老嫂子,東西孩子收下了,但這錢您得拿著。”
大娘一看銅板,臉立馬拉了下來,推開老班長的手。
“看不起誰呢?啊?”
“我家那口子當初跟你們走的時候,我也沒收過錢!”
“收起來!留著給娃娃們買點鹽!”
大娘罵罵咧咧的,死活不肯接。
直到老班長板起臉,說是部隊規矩,不收錢這鞋就得退回去,大娘這才極不情願地收了些銅板,算是意思了一下。
“走吧!走吧!”大娘揮著手,像是在趕自家不聽話的孩子,“雨大,別著涼了!”
狂哥抱著那包滾燙的雞蛋,眼圈有點發酸。
他轉過身,跟上隊伍。
懷裏的熱度順著麵板傳遍全身,比什麼係統獎勵的屬性加成都要頂用。
隊伍漸漸走遠了,離開了火把最密集的區域,光亮開始變得稀疏。
前麵的山路再次沒入黑暗。
雨還在下,身後的火光越來越遠,在雨幕中暈染成一片模糊的紅暈。
忽然。
身後的人群中,不知是誰起了個頭。
一道高亢、嘹亮,甚至帶著幾分狂野的嗓音,猛地劃破了雨幕,直往雲霄裡鑽。
卻非淒淒慘慘慼慼的離別歌,而是贛南老表祖輩傳下來的送郎調,充滿了從紅土地裡長出來的野性與深情。
“送郎送到五裡亭——”
“送到五裡難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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