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一大盆黑乎乎的餃子端了上來。
顏色雖看著寒磣,但這年頭能吃上一頓帶肉的餃子,那可是過年都不一定有的待遇。
就是狂哥他們不能理解,為何說是餃子,卻又連著麵湯一起端上來。
“吃!都愣著幹啥!”老班長把大海碗往狂哥麵前一推。
“這一碗是你的!吃不完不準下桌!”
雖然這一大碗餃子,定然沒有五十個那麼多。
但對於物資愈加匱乏的九月,這已經是天大的奢侈。
不過狂哥才懶得糾結這到底是不是餃子的問題,有餃有肉吃就不錯了,哪來那麼多講究。
“得嘞!謝謝班長!謝謝嫂子!”
狂哥也不客氣,抓起筷子夾起一個看起來最大的餃子,張嘴就是一大口。
“呼——呼——燙燙燙!”
餃子皮咬破,滾燙的湯汁在口腔裡炸開。
狂哥被燙得直吸溜,卻又捨不得吐出來,硬是在嘴裏倒騰了兩下,囫圇吞了下去。
隨後狂哥僵住,急速紅溫,汗珠細密冒出。
“咳咳咳!咳咳!”
狂哥猛烈地咳嗽起來,一邊咳一邊抓起旁邊的水碗狂灌。
“咋了這是?”軟軟強壓嘴角地嚇了一跳,“噎著了?”
“辣……辣……”
狂哥張著嘴,舌頭都在打顫,指著那碗餃子不敢置信。
“嫂子……這餡兒……咋是辣的?!”
這一嗓子,把狂哥直播間的觀眾都喊懵了,隻有軟軟直播間的觀眾偷著樂。
“???”
“餃子餡是辣的?這是什麼黑暗料理?”
“難道是把辣椒包進餃子裏了?這誰頂得住啊!”
“狂哥這表情不像是演的,看來是真辣。”
桌上,鷹眼也夾起一個餃子,小心翼翼地咬開一點皮。
隻見那肉餡裏麵,除了剁碎的野菜和臘肉渣,赫然夾雜著紅紅的乾辣椒碎。
而且分量還不少。
江西人吃辣,但也沒見過把乾辣椒直接剁進餃子餡裡的吃法啊!
別說江西或者四川這些南方人,就是北方人看到這餃子的吃法都得搖頭。
就好像鹹甜豆腐腦,被硬生生做成了麻辣豆腐腦。
“辣嗎?”
秀蘭端著第二盤餃子從灶房走出來,聽到狂哥的叫喚,嘴角掛著一絲笑意。
“他是四川人。”
秀蘭看了一眼正埋頭吃餃子的老班長。
“剛跟我那會兒,晚上做夢都在說胡話,喊著要吃辣乎乎的抄手。”
“那個時候我們窮,哪來的辣椒油,連鹽巴都缺。”
“後來我就想了個法子。”
秀蘭坐下來將餃子放後,伸手幫囡囡把額前的碎發別到耳後。
“這裏沒有做抄手的皮,我就在包餃子的時候,往菜餡裡多擱一把乾辣椒。”
“一定要那種曬得乾透的小尖椒,剁得碎碎的拌進肉裡。”
“煮出來,辣味就滲進肉裡了,咬一口,就像是喝了一口辣湯。”
說到這,秀蘭笑了笑,其笑滋味莫名。
“這麼多年,他吃慣了,我也做順手了。”
屋子裏忽然安靜了下來。
狂哥手裏舉著那個咬了一半的餃子,愣愣地看著秀蘭,又看了看旁邊一言不發的老班長。
大概明白了秀蘭嫂子的意思,不是為了吃辣而吃辣。
這是一個江西女人,為了她的四川丈夫,改良的辣乎乎的抄手。
雖然狂哥沒懂,為啥這抄手,是個在北方纔常見的餃子。
但在這戰火紛飛的年代,秀蘭隻能做出這一碗包著乾辣椒碎的黑麵餃子,辣在他們嘴裏,燙在他們心頭。
“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一直悶頭吃餃子的老班長忽然把碗往桌上一頓。
“哪那麼多廢話!好吃就行了!”
老班長的聲音粗聲粗氣,抓著筷子的手極為用力。
然後夾起一個餃子沒怎麼嚼,就那麼大口地吞了下去。
狂哥也隨之閉上嘴,隻是默默乾飯。
軟軟見狀則是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咬著餃子皮。
她不敢抬頭,怕眼裏的淚掉進碗裏。
餃子吃到最後,碗裏的湯已經有些渾濁了。
軟軟拿著筷子在碗底撈了撈,想把最後一點碎皮撈起來吃掉。
忽然,筷子尖觸碰到了一個軟乎乎,圓溜溜的東西。
軟軟一愣,用筷子輕輕一挑。
一個白白嫩嫩的荷包蛋,從渾濁的麵湯底下浮了上來。
在這個連麵粉都要摻雜糧的年代,雞蛋是硬通貨,是給重傷員補身子的寶貝。
軟軟怔怔地看著那個荷包蛋。
“嫂子……”
軟軟剛一開口,旁邊就傳來了狂哥驚訝的聲音。
“哎?我這也有!”
狂哥把碗底一翻,赫然也是一個白嫩的荷包蛋。
鷹眼默默地用筷子撥開麵湯,也有。
一人一個,不多不少。
隻有囡囡的小碗裏,是半個荷包蛋。
“這……”
狂哥三人遲疑不定。
這蛋不留給囡囡補身體,或者以後換鹽巴用嗎?
現在,現在全給他們了?
“吃吧。”
秀蘭低頭看著囡囡小口咬著的那半個蛋黃。
“我們江西老家的規矩,親人若出遠門,是必須要吃蛋的。”
“這叫‘滾運’。”
秀蘭抬起頭,目光逐一掃過狂哥、鷹眼和軟軟。
“吃了蛋,骨頭硬,運氣好。”
“不管走到哪兒,不管遇到多大的坎兒……都能順順利利地滾過去,最後……滾回家。”
但有的時候,“回家”這樣的願望就是一種奢侈。
老班長定定地看著自己碗底的那顆荷包蛋,此刻在想什麼沒人知道。
北方人過年或送行愛吃餃子,南方人很少吃。
但老班長這個南方人,帶著一群來自五湖四海的兵,在這個江西的小村子裏,吃著包了辣椒的餃子,碗底藏著南方的荷包蛋。
這碗裏裝的,其實是半個龍國的鄉愁。
“呼……”
老班長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一口將那個整蛋塞進嘴裏。
腮幫子鼓鼓的,像個貪吃的孩子。
他用力地咀嚼著,有些費力地將那顆蛋嚥了下去。
隨後老班長放下碗,抹完嘴後看著跳動的煤油燈喃喃。
“秀蘭……”
“你咋啥都會。”
無論是做千層底的鞋,還是包這四川味的餃子,亦或是這藏在碗底的祈願。
秀蘭好像把所有的溫柔和堅韌,都揉碎了藏在了這些柴米油鹽裡。
昏黃的燈光下,秀蘭正在收拾碗筷的手頓了一下。
她低著頭,將那些空碗疊在一起,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過了許久。
一道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悶悶地傳了出來。
“跟你這些年……”
秀蘭抱著那一摞碗,轉過身走向灶房,隻留下一個背影。
“不想學會,也得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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