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的世界總是萬物有靈的。
這隻雞在後院咯咯叫了好幾年,雖然剛才狂哥抓它的時候囡囡怕麵裡沒肉哭了一鼻子。
但這會兒真見著雞沒了,囡囡心裏又泛起了嘀咕。
院子裏靜了一瞬,秀蘭竟有些不知道如何和孩子解釋這殘酷的現實。
終於忙活完的老班長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輕輕地摸了摸囡囡的頭。
“不會。”老班長看著囡囡篤定道。
“它跟著咱們家,長這一身肉,就是為了這一天。”
“就像爹跟著部隊,拿著槍去打仗,也是為了讓囡囡能吃上肉臊子麵。”
囡囡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看了看那隻雞,像是明白了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明白。
但直播間的觀眾,卻在這句樸實的大白話裡聽到了驚雷。
“臥槽,老班長這覺悟!”
“它跟著咱們,就是為了這一天……爹跟著部隊,也是為了這一天。”
“淚目了兄弟們,這是在說命啊!”
“這一代的雞為了下一代的人,這一代的兵為了下一代的國,忽然有些不知道說什麼了唉……”
狂哥洗蘿蔔的手僵在水裏,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蹲在地上的背影。
為何老班長他,能把犧牲說得如此稀疏平常?
……
夜幕終至,一切準備就緒的老班長家,就等著做肉臊子麵。
這時,院門外忽然傳來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狂哥等人敏銳望去。
“咚,咚。”
敲門聲響起,不急不緩。
“誰啊?這飯點兒。”
狂哥剛要去開門,老班長卻先一步站了起來。
他擺了擺手示意狂哥坐下,自己快步走向院門。
此刻沉船正站在院門外,手裏提著一個用油紙包得四四方方的小包裹。
他看著屋內透出的暖紅燈光,聽著裏麵狂哥的大嗓門和囡囡的笑聲,眉頭不禁舒展許多。
門“吱呀”一聲開了。
老班長探出身子,看見沉船先是一愣,隨即下意識地雙腳一併。
“同誌,有事?”
沉船立正回了一個軍禮,雙手遞上了那個油紙包。
“班長,這是上麵特意分下來的。”
老班長沒接,眉頭皺得更深。
“上麵?哪個上麵?我也沒立功,平白無故拿東西,這違反紀律。”
“是那位讓我送來的。”沉船壓低了聲音,目光看向那個油紙包。
“那位說,今年情況特殊,咱們村好幾戶軍屬都斷了頓。”
“所以他特意從自己的口糧裡省出來了這些,讓我一定送到有娃娃的軍屬家。”
沉船頓了頓,模仿著那位交代他的語氣,輕聲道。
“他說,過年了,不能苦了娃娃。”
老班長一愣,竟是來自那位的關心。
那位現在可是被邊緣化了啊,現在竟……
老班長顫巍地伸手,鄭重地接過沉船手中包裹。
開啟油紙一角,裏麵是一小塊臘肉,黑紅黑紅的在夜色裡泛著油光。
“替我謝謝……那位。”
老班長再次行了軍禮,沉船點了點頭。
任務完成,他轉身欲走。
“哎!同誌!”老班長一把拉住沉船的袖子,熱情地往屋裏讓。
“這大過年的,進來坐坐!我們正準備做肉臊子麵吃!”
屋內,秀蘭也探出頭來。
“是啊同誌,添雙筷子的事兒,快進來暖和暖和!”
狂哥更是直接站了起來,大嗓門喊道。
“沉船兄弟別客氣啊,我都聞著臘肉味兒了!”
“見者有份,進來吃麪!”
沉船此刻站在門口,一隻腳已踏入門檻內。
畢竟代表著老班長希望與執唸的肉臊子麵啊,哪個《赤色遠征》玩家不想吃?
那是家的味道,是對於紅玩家們來說最極致的誘惑。
但沉船看著那一屋子的笑臉,看著那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正好奇地看著他,一隻腳卻硬生生停在了門檻外。
沉船的腦海裡,忽然閃過了那個披著破棉襖,在如豆燈火下畫地圖的背影。
那個把炊事班好不容易做出來的紅燒肉讓給傷員,自己喝涼開水充饑的人。
沉船嚥了下喉嚨,縮回了最先邁出的那隻腳。
老班長看著沉船此刻的動作,心裏已經明白了七八分。
他沒再拉,隻是深深看了沉船一眼,嘴唇動了動,最後隻問出了一句話。
“還站著?”
顯然知道了沉船的警衛員身份。
他的警衛員,可不能離他太遠。
沉船點點頭,沒說話,老班長不再勸。
老班長隻是轉身進屋,從灶台上拿了兩塊剛出鍋的鍋巴,用油紙麻利地包好,硬塞進沉船手裏。
“夜裏風涼,揣著暖暖手。”
沉船低頭看著那包還帶著灶膛溫度的鍋巴,又抬頭看了看屋內那盞被紅紙罩著的煤油燈。
燈光下,囡囡正趴在桌沿,眼巴巴地盯著那碗還沒下鍋的麵條。
狂哥有狂哥他們的肉臊子麵,而他有他的紅燒肉。
沉船收回目光,看向遠處夜幕深處那一點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燭光,嘆氣微不可聞,對著老班長低低說了一句。
“得有人守,那盞燈才能一直亮著。”
說完,沉船把鍋巴往懷裏一揣,隨後向老班長敬了個禮,轉身沒入了黑暗之中。
老班長則是站在門口捧著那二兩臘肉,看著沉船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
寒風吹過,捲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
他沒動。
他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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