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班長不想被人照顧。
尤其是被這三個他一直想要護在身後的愣頭青照顧。
但狂哥根本不接他的話茬。
狂哥隻是把那個粗瓷碗遞到老班長麵前。
那糊糊已經被狂哥用一根木籤子攪動了幾圈,熱氣散去後不至於燙嘴。
「拿著。」
狂哥把碗往老班長左手手裡一塞。
老班長瞪著那個碗,又瞪著狂哥,脖子上的青筋跳了兩下。
他剛想罵罵咧咧,就看到了狂哥那雙執拗的眼睛。
那雙,想要照顧老父親般的眼睛。 書庫多,.任你選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老父親?
老班長怔了一下。
他怎麼會有這種感覺。
狂哥這娃兒,他也認識不過才一天啊?
但狂哥的意思就是很明顯:你不吃,我就一直舉著。
老班長看著狂哥那並非憐憫同情的眼睛,僵持了兩秒,最終還是敗下陣來。
他冷哼一聲,左手有些笨拙地接過碗,低頭大口大口地吞嚥起來。
滾燙的糊糊順著喉嚨滑下去,驅散了一夜的寒氣,也讓老班長那顆煩躁的心稍微安穩了一些。
就在他吃飯的時候,身後傳來了一陣輕微的響動。
鷹眼正半跪在地上,收拾著老班長的行軍背囊。
這行軍背囊,老班長肯定不會再讓他們背。
或者說,身為尖刀班的班長,總不能真的一點負重沒有。
鷹眼把重量較沉的東西,全部移到了背囊的左側。
這樣一來,當老班長背上背囊時,重心會向左偏移,正好可以減輕右肩的負擔,避免壓迫到那隻受傷的胳膊。
做完這一切,鷹眼把背囊的肩帶放長了一寸,默默地放在了老班長觸手可及的地方。
然後轉身去擦拭自己的槍,彷彿剛才什麼都沒做。
另一邊,軟軟也湊了過來。
她伸出微涼的小手,在老班長的胸前摸索了一陣,檢查了一遍繃帶的鬆緊度。
又把那個掛在脖子上的死結稍微調整了一下位置,以免磨破後頸的麵板。
然後軟軟才退後一步,看著老班長吃得滿嘴糊糊的樣子,隻蹦出了一個字。
「吃。」
這醫囑般的威嚴,讓老班長嘴裡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一邊嚼著野菜根,一邊掃過麵前這三個年輕人。
狂哥在前麵擋風,鷹眼在後麵整包,軟軟在旁邊護傷。
這三個兔崽子,配合得簡直天衣無縫。
那種被層層包裹的「照顧」,讓老班長那顆堅硬冷硬的心,此刻酸漲得厲害。
但他不會說謝謝。
在這支隊伍裡,這倆字太輕,也太生分。
「唔……這野菜根太老,塞牙。」
老班長把最後一口糊糊吞下去,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嘴,嘟囔著挑剔了一句。
但他碗裡,連一滴湯水都沒剩下,舔得乾乾淨淨。
周圍,其他的尖刀班戰士也陸續醒了。
他們看著這一幕,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露出異樣的神色。
幾個老兵默默地站到了外圍,用身體擋住了其他班投來的視線,把這一方小小的空間,留給了老班長和他的三個「親兵」。
在他們的眼神裡,是對狂哥三人無聲的認可。
能讓那頭倔驢一樣的小老頭老老實實吃飯,這本事,這情分,哪怕是連長來了也得豎大拇指!
……
淩晨五點,天邊剛剛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
「噓——!!!」
一聲尖銳卻低沉的哨音,陡然劃破了黎明前的黑暗。
緊接著,前方傳來了連長那壓著嗓子,卻穿透力極強的吼聲。
「全體都有!滅火!掩埋痕跡!準備出發!」
整個營地瞬間活了過來。
剛才還是一片死寂的山坳,頃刻間變成了高速運轉的機器。
戰士們飛快地用土掩埋篝火,把還沒燒盡的木炭收進鐵盒裡帶著,每個人都在往身上掛著裝備。
此刻,老班長正單手抓起地上的武裝帶,習慣性地想用兩隻手去係。
結果右手剛一動,就被死死勒住。
他的動作僵了一下。
狂哥剛想上前幫忙,卻被老班長一個淩厲的眼神製止。
「滾一邊去!」
老班長低吼一聲。
他深吸一口氣,左手抓住武裝帶的一頭,另一頭用牙齒死死咬住。
然後猛地一收腹,牙齒和左手同時發力,將那條寬皮帶狠狠地勒進了腰裡。
因為用力過猛,他的嘴角被磨破了一點皮,滲出一絲血跡。
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扣好卡扣,整理好軍裝下擺。
老班長轉過身,背上鷹眼調整好的行軍背囊,眉頭微挑。
這小子調整得倒是讓他舒服。
老班長的身體微微晃動了一下,就穩穩站住,沒有絲毫遮掩那隻被吊在胸前的右臂。
反正連長現在是不會來找他了。
他就那麼大大方方地亮著傷,掃視著麵前已經列隊完畢的尖刀班。
狂哥、鷹眼、軟軟,還有十幾名尖刀班戰士,每個人的草鞋都磨爛了,甚至都帶著血泡。
但每個人的眼睛,都在這昏暗的晨光裡炯炯有神。
老班長側過身,用左手的大拇指,指了指身後北方那連綿不絕的漆黑大山,聲音冰冷。
「前頭,二百四十多裡。」
「全是山,全是路,全是硬骨頭。」
「團部下了死命令,兩天之內,必須跑到瀘定橋。」
「哪怕是爬,也要給老子爬到!」
說到這裡,老班長頓了頓,目光如刀子般在每一個戰士的臉上刮過。
「怕斷腿的,怕死的,現在給老子把槍放下,滾去炊事班燒火!」
「尖刀班不要孬種,也不帶累贅!」
寒風卷著濕氣吹過每一個人的臉頰,沒有人動。
忽然,一聲輕笑打破了這肅殺的氣氛。
狂哥往前跨了一步。
他把那支衝鋒鎗往肩膀上一扛,歪著頭看著老班長,嘴角咧開一個帶著幾分匪氣的笑容。
「班長,您這話就不對了。」
「您這腿還沒斷呢,我們哪敢斷?」
狂哥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嘿嘿笑道。
「您放心,就算全團的腿跑斷了,咱們尖刀班的腿也得長在地上!」
「隻要您還能跑,我們就絕不掉隊!」
老班長看著狂哥這副沒大沒小的模樣,冷哼一聲,眼底閃過一絲笑意,但很快就被更加嚴厲的神色掩蓋。
「好大的口氣!」
老班長轉過身,麵向北方的那片大山,左手猛地一揮。
「那就給老子跟緊了!」
「要是掉隊了,老子不收屍!」
「尖刀班!出發——!!」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