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漫長得彷彿沒有盡頭。
篝火很小,那是戰士們從雪窩子裡扒出來的乾牛糞和枯草燒起來的。
火苗隻有指頭高,還得防著被風吹滅。
營地裡隻有柴火燃燒的劈啪聲,和偶爾傳來的壓抑咳嗽聲。
鷹眼縮著脖子,胃裡那股皮帶湯的怪味還在翻湧,但他現在卻沒力氣去噁心了。
不知為何,這些原本在他眼裡隻是背景板的NPC,此刻鮮活許多。
「喂,班長。」
鷹眼忍不住開口,打破了沉默。
他實在是無法理解這種行為邏輯。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隨時享 】
「你們為什麼要這麼走?」
鷹眼把破碗放在膝蓋上,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客觀理性。
「前麵還有好幾座這樣的大雪山,咱們現在的狀態,沒吃沒喝,槍也沒子彈。」
鷹眼指了指周圍那些蜷縮成一團的戰士。
「這就是送死。」
「投降,或者就地散夥,不行嗎?這根本不是人過的日子。」
這是藍星玩家最真實的疑惑。
在他們的價值觀裡,利益至上。
如果投入產出比不成正比,甚至還要搭上性命,那及時止損纔是聰明人的做法。
直播間裡,不少觀眾也發彈幕附和。
「有一說一,鷹眼說得對,這完全是自殺式行軍。」
「雖然很慘,但這種堅持有意義嗎?」
「換我早退遊了,太折磨人了。」
老班長正在就著微弱的火光縫補衣服。
他的針腳很粗,那雙手全是凍瘡,裂開的口子裡滲著血絲,但他卻感覺不到疼一樣,一針一線縫得很認真。
聽到鷹眼的話,老班長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沒有生氣,也沒有講大道理。
他隻是用牙齒咬斷線頭,把補好的衣服翻過來——那是小虎的衣服。
「散了?」老班長低著頭,聲音在風聲中有些飄忽。
「散了好啊,散了就能回老家,就能睡熱炕頭。」
老班長抬起頭,看著鷹眼,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映著那簇微弱的火苗。
「可我們要散了,誰去打那些欺負咱們的人?誰去守家?」
「咱們不走這雪山,那些欺負我們的人就要騎在咱們頭上拉屎。」
「咱們不拚命去會師,咱們的娃就要像咱們一樣,一輩子當牛做馬,連口飽飯都吃不上。」
老班長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紙包了好幾層的小包。
他小心翼翼地開啟,裡麵是一張畫。
確切地說,是一張畫在煙盒背麵的簡筆畫。
線條歪歪扭扭,畫的是一個隻有三根手指的火柴人,牽著一個小女孩的手。
旁邊還畫了一個大大的太陽,和一碗冒著熱氣的……麵條。
「這是我娃畫的。」
老班長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突然綻放出一個極其溫柔自豪的笑容。
那個笑容,讓他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那是三年前,隊伍路過我家門口,我娃才這麼高。」老班長比劃了一下腰部的位置,「她把這個塞給我,說等打完仗,讓爹帶她吃白麵條。」
「我答應她了。」
老班長輕輕撫摸著畫紙邊緣,聲音因為寒冷和激動而有些顫抖。
「我答應她,等打跑了那些壞蛋,等咱們贏了,大家都有田種,都有飯吃。」
「我就回去,給她煮一碗全是肉的白麵條。」
「要是咱們現在散了,投降了……」
老班長看向鷹眼,眼神突然變得無比鋒利。
「那我娃以後咋辦?還得放牛挨鞭子?」
「年輕人,這路是苦。」
老班長重新把畫包好,貼著心口放回去。
「但咱們走完了,咱們的娃,就不用走了。」
鷹眼瞬間被炸懵。
他看著老班長那張因為提到女兒而洋溢著幸福的臉。
看著周圍那些雖然瘦骨嶙峋,但聽到「分田地」、「娃」這些詞,就眼中放光的戰士們。
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
在藍星,遊戲裡的NPC都是資料。
他們的任務是發獎勵,或者被殺。
但在這裡……
這個「老班長」好似不是一段程式,而是父親。
那個為了擦槍手都凍爛的小豆子,是一個想給連長報仇的弟弟。
那個為了救人掉下去的小虎,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他們每一個人,好似都有自己的牽掛,都有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支撐著他們在這地獄裡前行。
尤其是老班長與鷹眼交流時的這般真情實意,讓他很難相信這是單純的虛擬人物NPC。
「為了孩子不用再走這雪山……」
鷹眼喃喃自語,這句話對於娛樂至死的他們,真的太重了。
直播間裡,原本密密麻麻的吐槽彈幕,突然出現了斷層。
沒有人再刷「傻子」,沒有人再刷「垃圾遊戲」。
良久,一條紅色的高階彈幕飄過。
「主播,別說了,我給你刷十個至尊番茄,你能給班長買碗麪嗎?」
緊接著,彈幕瘋了一樣刷屏。
「我也刷!給小豆子換把槍吧求求了!」
「這哪裡是遊戲啊,這特麼是把我的心掏出來往地上摔啊!」
「我剛才竟然還在笑他們吃皮帶……我真該死啊。」
鷹眼看著視網膜上飄過的彈幕,又看了看麵前還在樂嗬嗬地縫衣服的老班長,突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作為技術流一哥,他從沒在直播裡哭過。
但這一刻,他低下頭,借著整理裝備的動作,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而在旁邊,一直因為潔癖和寒冷在抱怨的軟軟,此刻也安靜了。
她縮在人堆裡,看著老班長懷裡那個鼓鼓囊囊的位置。
她想到了自己在現實裡,為了買個包可以絕食三天,為了博眼球可以隨便撒嬌。
而這些人,為了一個「讓孩子吃飽飯」的承諾,把命都填進了雪坑裡。
「那個……」
軟軟的聲音很小,帶著一絲顫抖。
她從自己懷裡掏出半塊早就凍得像石頭一樣的黑糰子。
那是她之前嫌棄不想吃,偷偷藏起來準備扔掉的。
軟軟把黑糰子遞給了老班長。
「班長……我不餓。」
軟軟紅著眼眶,撒了個這輩子最拙劣的謊。
「你……你吃點吧。」
「你還要帶我們走出去呢。」
老班長愣了一下,看著軟軟手裡那塊帶著牙印的乾糧。
他笑了。
然後伸手摸了摸軟軟的頭頂,就像摸自己的閨女。
「傻丫頭,留著吧,明兒還要爬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