鱗甲的高清照片比實物先到了四個小時。
齊銳拍得很仔細。正麵、側麵、斷麵、微距,總共四十七張。最後一張是他用斬艦刀斷口處的殘餘等離子光照的——斷麵上那些深灰色的晶格紋路在高溫光源下顯出了本來的顏色。
不是灰色。是黑金色。
蘇毅把照片列印出來,鋪了一桌子。A4紙不夠大,他讓通訊兵去隔壁帳篷借了台投影儀,把微距照片投在帳篷的白色內壁上。
放大到兩百倍的鱗甲斷麵,紋路清晰得像衛星地圖。
晶格排列跟任何已知材料都不一樣。不是金屬鍵,不是共價鍵,不是離子鍵。蘇毅盯著看了三分鐘,把法則透析開到最大功率。
隔著照片,精度有限。但足夠看出一個關鍵特徵——這些晶格是活的。
每一個原子節點的位置不是固定的。它們在以極低的頻率做布朗運動,但運動軌跡不是隨機的,而是沿著某種自組織規律在“呼吸”。
受到外力衝擊的時候,衝擊點周圍的原子會瞬間收縮排列密度,把動能分攤到整個晶格網路裡。分攤完了再鬆回去。
這就是坦克炮打上去跟撓癢癢一樣的原因。不是鱗甲硬——是鱗甲會卸力。打上去的力被整塊鱗甲均勻分散了,分散到每個原子頭上的那點能量,連把原子從晶格位置上踢走都不夠。
斬艦刀能砍破一小塊,是因為等離子切割走的不是動能路線。高溫直接打斷了區域性原子間的鍵合。但鱗甲的自修復機製會在三秒內把斷鍵重新接上。
三秒修復視窗。
蘇毅拿鉛筆在草稿紙上寫了這個數字,畫了個圈。
三秒。能幹什麼?
投影儀換了一張照片。斷麵的邊緣區域。蘇毅的鉛筆停了。
邊緣有一層極薄的——厚度大概在幾百納米級別——半透明的膜狀結構。這層膜不是鱗甲本體長出來的。顏色偏黃,質地不均勻,像是外部沉積物。
“這是什麼?”蘇毅指著投影。
高衛國湊過去看了一眼:“齊銳說砍下來的時候鱗甲邊緣粘著一層黏糊糊的東西,他們以為是泥巴,沒太在意。”
蘇毅的鉛筆在那層黃色膜狀結構上畫了三個問號。
不是泥巴。
他調出法則透析,對著投影上的微距照片逐畫素掃。精度不夠,資訊斷斷續續,但有一組資料被抓到了——這層膜的分子組成裡含有大量的鈣、磷、膠原蛋白降解物。
骨頭。
這層膜是骨骼組織的降解沉積物。
蘇毅的手停在半空。
這些怪獸在地底睡了幾百萬年。礦化結晶層包裹著它們的身體。結晶層的成分就是各種礦物質和生物?ite的混合體——包括它們自己緩慢新陳代謝脫落的骨質碎屑。
幾百萬年的骨質沉積,在鱗甲表麵形成了一層天然的生物塗層。
這層塗層有什麼用?
蘇毅想了想,把鉛筆咬在嘴裏。
自修復。
鱗甲的三秒自修復機製,需要原材料。原材料從哪來?就從這層骨質塗層裡抽取。塗層裡的鈣磷等元素被晶格網路呼叫,填補被破壞的鍵合位點。
換句話說——鱗甲不是無限修復的。塗層用完了,修復速度就會斷崖式下降。
但問題是,這些東西剛從地底出來,身上裹著幾百萬年積攢的塗層。庫存量大到離譜。
除非有辦法先把塗層剝掉。
或者——讓它們自己把塗層消耗光。
蘇毅把鉛筆從嘴裏拿出來。
帳篷外麵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趙建軍掀簾子進來,手裏攥著三份電報,臉色很差。
“美國五分鐘前的戰報。阿拉斯加那頭拐彎了。”
“往哪?”
“安克雷奇。三十萬人口。”
蘇毅的動作頓了一下。
趙建軍把第二份電報拍在桌上:“堪薩斯那頭也動了。朝威奇托走。方向跟大西洋中脊不搭。它改目標了。”
“改成什麼?”
“城市。”趙建軍把第三份電報展開,“英國那頭離子龍經過了斯旺西。沒停,但路過的時候電離場把整個城區的電網燒了。三十萬人斷電斷水。然後它——”
趙建軍的聲音卡了一下。
“它吃了一座變電站。”
蘇毅抬頭。
“整座。變壓器、銅母線、高壓開關櫃,全吞了。吃完之後體表的等離子體亮度肉眼可見地增強了一截。”
蘇毅站起來走到戰術沙盤前。
紅色標記的移動軌跡被參謀實時更新。阿拉斯加那頭的路線——繞開了荒原,專奔有人煙的地方。堪薩斯那頭——沿著州際公路走。公路沿線有加油站、變電站、通訊基站。
它們不是要去大西洋集合。
它們餓了。
睡了幾百萬年,體內的能量儲備早就耗到了底。蟲王那道自殺脈衝隻夠把它們叫醒,不夠餵飽。
醒過來第一件事——找吃的。
人類的基礎設施就是現成的食堂。變電站裡有銅有鐵有矽鋼片。通訊基站有稀土元素。核電站——那更是滿漢全席。
蘇毅拿管鉗柄在沙盤上點了點塞拉菲爾德的位置:“離子龍已經吃了一座變電站。它接下來會往哪走?”
參謀調出英國電網分佈圖。從斯旺西往東南,最近的大型能源設施是——欣克利角核電站。在運的。
“那是英國裝機容量最大的核電站之一。”參謀說。
蘇毅把管鉗柄收回來。
核電站。鈾燃料棒。對一頭體內自帶聚變反應堆的遠古怪獸來說,鈾235的裂變能量就是高蛋白飼料。
“通知英國人,疏散欣克利角。”蘇毅說完就轉身回了工具台。
“等等——”趙建軍跟上來,“你有辦法?”
“有想法。沒驗證。”蘇毅把鱗甲照片從投影儀上取下來,摞好,“鱗甲的自修復靠表麵塗層提供原材料。塗層是幾百萬年慢慢攢的。消耗速度如果大於補充速度,修復就跟不上。”
“怎麼加快消耗?”
蘇毅拉開工具包拉鏈,從裏麵翻出一把剝線鉗,又翻出一截銅線,還有那個從坑底變異體身上打下來的甲殼碎片。
“給鱗甲製造大量微小損傷。不用穿透。隻要讓它的修復機製啟動就行。每修復一次,塗層消耗一點。”
他把甲殼碎片夾在台虎鉗上,拿剝線鉗的尖頭在碎片表麵輕輕劃了一道。
不是物理劃痕。是法則程式設計層麵的微擾。
蘇毅的精神力順著剝線鉗的金屬尖端注入碎片表麵。他在碎片的晶格網路裡植入了一個極小的“噪聲源”——持續輸出隨機頻率的微震蕩,讓晶格以為自己一直在被攻擊。
碎片表麵那層黃色的骨質塗層,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薄。
晶格在不停地抽調塗層材料去“修復”根本不存在的損傷。
五分鐘。塗層耗盡。
蘇毅拿起旁邊那把二代脈衝槍——PVC管子改的那把——對準碎片開了一槍。
碎片炸成了粉末。
一槍。
高衛國在旁邊看呆了。
“這東西能量產嗎?”趙建軍問。
蘇毅把剝線鉗放下。
“不能。噪聲源得用法則程式設計寫。全世界能寫法則程式設計的就我一個。”
帳篷裡安靜了三秒。
“但是——”蘇毅轉回工具台,拽過一張新的草稿紙,“如果我把噪聲源固化到一種介質裡,讓介質貼在鱗甲表麵就能自動執行,那就不需要我親手一個一個寫了。”
他在草稿紙上畫了個圓。
“我需要一種能粘在鱗甲上、不容易脫落、而且能匯入法則程式碼的東西。”
鉛筆尖點在圓圈裏。
“膠。”
蘇毅抬頭看高衛國:“去找兩管環氧樹脂AB膠。五金店那種就行。再找點石墨粉——鉛筆芯磨碎了就是。”
高衛國已經習慣了這種畫風。他轉身就跑。
趙建軍站在原地,看著蘇毅在草稿紙上飛快地畫電路圖。
圖紙上標註的核心部件:環氧樹脂膠 石墨粉導電填料 法則程式設計噪聲源。
投送方式一欄,蘇毅畫了個管子,旁邊寫了兩個字——
“氣槍。”
打鳥的那種。
趙建軍揉了揉太陽穴。
這人要用打鳥的氣槍往一百二十米高的遠古巨獸身上糊膠水。
“齊銳的鱗甲樣本還有四個小時到。”趙建軍提醒。
“等不了。”蘇毅頭也不抬,“先拿坑裏那頭變異體的甲殼試。原理一樣——都是活性晶格,隻是密度等級不同。變異體甲殼上能跑通的方案,放大引數就能打遠古個體。”
他撂下鉛筆。
“另外,讓美國人別浪費彈藥了。常規武器打那些東西等於給它們做全身按摩。炸彈的衝擊波反而會加速它們體表血液迴圈,幫它們消化吃進去的金屬。越打越精神。”
趙建軍拿起電話。
蘇毅低頭繼續畫圖。管鉗擱在桌角,鉗口上還沾著早上啃饅頭掉的渣子。
窗外,停機坪上那排殘破的天火機甲在夜色裡站成一列。動力爐全滅了,空洞的胸腔對著漆黑的天空。
得快。
安克雷奇還有六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