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剛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發出一個乾澀的吞嚥聲。
他是個讀書人,相信科學,相信唯物主義,相信槍炮是鋼鐵和火藥的產物,一切都有跡可循。可眼前的這個東西,這頭沉默的鋼鐵巨獸,把他過去二十多年建立起來的認知,敲了個粉碎。
“老趙,怎麼樣?”李雲龍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像個炫耀新玩具的孩子,“咱獨立團的‘意大利炮’,夠不夠粗,夠不夠硬?”
趙剛沒有理他,他像是不信邪,邁開步子,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
他伸出手,在那冰冷的啞光黑色裝甲上,用指關節用力地敲了敲。
“梆、梆、梆!”
聲音沉悶得嚇人,像是敲在實心的山體上,震得他指骨發麻。這不是鐵皮,這厚度……他根本無法想像。
他的目光順著車體往上,落在那根粗得不成比例的炮管上。炮口黑洞洞的,像一個通往地獄的入口,僅僅是看著,就讓人脊背發涼。
這不是坦克。
趙剛的腦子裏冒出這個念頭。不,這絕對不是他認知中的任何一種坦克。這是個怪物,一個披著坦克外殼的、超越時代的殺戮機器。
“李雲龍。”趙剛緩緩轉過身,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盯著李雲龍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你現在,立刻,馬上,帶我去見造出它的人。”
李雲龍等的就是他這句話。
“嘿嘿,這就對了嘛!”他一把攬住趙剛的肩膀,親熱得不行,“走,老趙,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活神仙!”
兩人一前一後,重新回到了狼牙口的山洞。
洞裏的光線昏暗,李雲龍手下那幫兵正跟過年似的,圍著陳鐵軍他們,七嘴八舌地請教新槍的用法。而山洞的最深處,那個修復了時空門的年輕人,正靠著牆壁坐著,閉目養神。
他看起來很疲憊,臉色蒼白,嘴唇沒什麼血色,身上那件普通的工裝沾滿了灰塵,整個人顯得有些單薄。
這和趙剛想像中能造出那種鋼鐵巨獸的“神仙”形象,差了十萬八千裡。
他甚至有些懷疑,李雲龍是不是在耍他。
可當他的目光掃過那個年輕人身邊時,他的心,猛地一沉。
年輕人身旁,站著七八個漢子,正是陳鐵軍和馮山他們。這些人一個個站得筆直,如同標槍,身上的氣息冷冽而沉凝。他們手裏拿著同樣的製式步槍,目光如鷹隼般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將那個閉目養神的年輕人,護在了最核心的位置。
趙剛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從這些人身上,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不是血腥味,而是一種由極度嚴苛的紀律和殘酷的實戰淬鍊出來的,獨屬於頂級軍人的味道。
他見過。在中央軍的德械師裡,在那些從德國留學回來的教官身上,他見過類似的氣質。但眼前這些人,比那些德械師的精英,還要純粹,還要……危險。
“神仙師傅!俺把俺們政委給您帶來了!”李雲龍的大嗓門打破了山洞裏的平靜。
蘇毅緩緩睜開眼睛,看向洞口。他的目光很平靜,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隻是輕輕一瞥,就讓趙剛感覺自己從裏到外,都被看了個通透。
“這位是咱們獨立團的政委,趙剛!燕京大學的高材生!文化人!”李雲龍熱情地介紹著。
趙剛沒有笑,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軍裝,邁步上前,在離蘇毅三步遠的地方停下,站直了身體。
“蘇先生,你好,我是獨立團政委,趙剛。”他的聲音不卑不亢,目光卻帶著一種審視的銳利,“我代表獨立團,對你們的無私援助,表示最誠摯的感謝。”
“不用客氣。”蘇毅的聲音有些沙啞,“打鬼子,我們目標一致。”
場麵一時間有些冷。
趙剛沒有像李雲龍那樣套近乎,他是一個原則性極強的人。天上不會掉餡餅,如此巨大的援助背後,必然有其目的。在搞清楚對方的來歷和意圖之前,他必須保持絕對的警惕。
“蘇先生,恕我冒昧。”趙剛沉默片刻,還是開口了,“你們的裝備,無論是武器,還是那輛坦克,都遠超我們這個時代的認知。我能否知道,你們……到底是什麼人?來自哪裏?”
這個問題一出,山洞裏的氣氛瞬間變了。
陳鐵軍和馮山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趙剛身上,雖然沒有敵意,但那股無形的壓力,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沉重起來。
李雲龍心裏“咯噔”一下,暗罵趙剛這個書獃子,哪壺不開提哪壺。他剛想打個哈哈糊弄過去,蘇毅卻擺了擺手。
“趙政委的顧慮,我理解。”蘇毅看著趙剛,眼神平靜,“你可以把我們看作是……一支來自未來的,致力於幫助你們贏得這場戰爭的特殊隊伍。”
“未來?”
趙剛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個答案,比“神仙下凡”還要荒謬。
“我知道這很難理解。”蘇毅沒有過多解釋,他指了指身後那片已經穩定下來的藍色光幕,“事實就在那裏,信與不信,它都存在。”
趙剛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片幽藍色的光幕如同一個靜止的漩渦,散發著一種超越他理解範圍的能量波動。他能感覺到,那不是任何他已知的物理現象。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未來?如果他們真的來自未來,那他們對這場戰爭的走向,對未來的歷史,豈不是瞭如指掌?
這背後牽扯的東西,太大了。大到他一個團級政委,根本無法想像,也無法承擔。
“你們的目的,就是幫我們打贏抗戰?”趙剛追問。
“是。”蘇毅點頭,“用你們能理解的方式來說,歷史的程式出現了一些不該有的‘偏差’,我們的任務,就是來‘修復’它。而修復它的第一步,就是讓你們擁有足夠強大的力量,將侵略者,徹底趕出這片土地。”
這番話,半真半假,卻足以打消趙剛一部分的疑慮。
“我明白了。”趙剛深吸一口氣,他決定暫時不再追問這些超出他許可權和理解範圍的問題,而是將話題拉回現實。
“蘇先生,你們的援助,我們獨立團感激不盡。但是,這些武器裝備,我們需要有明確的記錄和上報。這關係到部隊的紀律和原則問題。”
“這個你跟李團長商量就行。”蘇毅把皮球踢給了李雲龍,“我的任務,隻是負責把東西‘造’出來,並且保證它們的效能。”
“造?”趙剛抓住了這個關鍵詞。
“對。”蘇毅點點頭,看了看周圍,對陳鐵軍說,“把那幾門壞掉的迫擊炮搬過來。”
很快,幾門在之前的戰鬥中被炸壞、炮管變形、零件缺失的八二迫擊炮,被抬到了蘇毅麵前。
李雲龍一看,心疼得直咧嘴:“神仙師傅,這玩意兒都炸成這樣了,回爐都嫌費事,您看它幹嘛?”
蘇毅沒說話,他站起身,走到一門炮管都扭成了麻花的迫擊炮前,伸出手,在那冰冷的鋼鐵上,輕輕撫過。
在趙剛震驚的注視下,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那根扭曲的炮管,像是被一雙無形的大手在揉捏麵糰,竟然在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中,緩緩地、一點一點地,恢復了筆直的形狀!
緊接著,蘇毅的手指虛空劃過,炮身上缺失的瞄準鏡底座、高低機零件,竟然從旁邊一堆廢鐵中,自動分解、重組,然後“哢噠”一聲,精準無比地安裝回了原來的位置!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一門原本隻能當廢鐵賣的迫擊炮,在他的手中,變得煥然一新,甚至比出廠時還要精密。
山洞裏,鴉雀無聲。
李雲龍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趙剛更是僵在原地,如同被風化的石像。
他死死地盯著蘇毅那雙看似普通的手,又看了看那門嶄新的迫擊炮。
科學……唯物主義……
他腦子裏所有堅信不疑的信條,在這一刻,被徹底碾成了齏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