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圖駕校從未如此“熱鬧”過。
自從蘇毅來的這幾天,尤其是昨天那輛桑塔納以自殺式的姿態親吻圍牆之後,這裏就變了味。
訓練場外圍,原本隻有幾個等人的家屬。
現在,卻錯落有致地站了二三十號人。
他們人手一部手機,高高舉起,鏡頭齊刷刷地對準場內,像是在等待什麼世紀奇觀。
幾個打扮得花裡胡哨的網紅,甚至帶來了專業的穩定器和收音麥克風,一邊直播一邊聲情並茂地解說。
“家人們!這裏就是傳說中的宏圖駕校,燕平市新晉的5A級網紅打卡聖地!”
“看見沒,那個坑坑窪窪的訓練場,就是蘇神的道場!昨天,就是在這裏,蘇神一句‘加油’,直接把一輛教練車送去見了牆壁!”
“我打聽過了,今天蘇神還來!兄弟們禮物刷起來,主播帶你們第一視角見證神跡!”
駕校的教練們如臨大敵。
他們現在罵學員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哪個角度刁鑽的鏡頭把自己罵人的嘴臉拍下來,配上“這就是蘇神都鎮不住的凡人教練”之類的標題,火遍全網。
訓練場上的學員們,更是壓力山大。
他們感覺自己不是在練車,而是在數千萬網友的注視下,進行一場隨時可能社死的公開處刑。
每次上車,他們都會下意識地看一眼那個坐在休息區長椅上的、安靜得像一尊雕塑的年輕人。
隻要看到蘇毅,他們的手腳就開始不協調,腦子裏全是“蘇神魔咒”的傳說,生怕自己成為下一個“起步即飛天”或者“入庫即撞牆”的素材。
整個駕校的執行效率,因為這些外部觀察者和內部的心理壓力,下降了至少百分之三十。
蘇毅坐在長椅上,平靜地觀察著這一切。
他將這些湧入駕校的直播人群,定義為“非相關的冗餘資料流”,它們嚴重乾擾了駕校這個小型係統的正常運轉。
就在這時,一個地中海髮型,穿著白色Polo衫,肚子圓滾滾的中年男人,臉上掛著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手裏捧著一個信封,朝著蘇毅小跑過來。
他是宏圖駕校的經理,姓錢。
“蘇……蘇同學,是吧?”
錢經理在他麵前站定,緊張地搓了搓手,甚至不敢坐下,隻是微微躬著身子。
蘇毅抬眼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直播間的彈幕瞬間炸了。
【來了來了!正主來了!看這表情,這是要給蘇神上香還是要拜碼頭啊?】
【我猜是來求蘇神開光的!求他保佑駕校今年不出事故!】
【你們格局小了!我賭五毛,他是來請蘇神當榮譽校長的!】
錢經理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能感覺到,周圍幾十道,甚至通過網路傳來的幾千萬道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他深吸一口氣,把手裏的信封,用一種近乎於“上供”的姿勢,雙手遞了過去。
“蘇同學,這是……這是您之前交的學費,一共是三千八百塊,您點點。”
信封很厚,明顯不止三千八。
蘇毅沒有接,隻是看著他,眼神像是在分析一個邏輯錯誤的程式。
錢經理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來了。
他感覺自己麵對的不是一個二十齣頭的年輕人,而是一個能洞穿萬物的存在。
“那個……蘇同學,您別誤會!”
錢經理連忙解釋,聲音都帶著一絲顫音。
“您是天才!萬中無一的駕駛天才!我們宏圖駕校廟太小,實在……實在是容不下您這尊大佛啊!”
“您才來幾天,就已經把我們科目一、科目二的全部精髓,不,是把它們的祖宗十八代都研究透了!我們這兒的教練,實在是沒什麼能教您的了!”
“再讓您待下去,不是我們耽誤您嘛!”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姿態放得極低,就差沒直接跪下了。
直播間在短暫的錯愕後,爆發出了山崩海嘯般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操!活久見!我他媽第一次見到駕校主動退錢,還求著學員走的!蘇神牛逼!】
【翻譯一下錢經理的話:爹,求您了,收了神通吧!再學下去我們駕校就要倒閉了!】
【史上第一人!全網首個!被駕校花錢勸退的學員!這履歷,寫出去誰敢不服?!】
蘇毅看著錢經理,腦中的【資料推演核心】飛速運轉。
他評估了對方的言辭、表情和生理反應,得出了結論。
“你的決策,是基於對未知風險的非理性規避,以及對短期經濟損失的過度恐懼。”
蘇毅平靜地開口,“從係統穩定性的角度看,這是一個區域性最優,但長遠來看,是放棄了潛在發展機會的短視行為。”
錢經理一個字都沒聽懂。
他隻聽懂了“短視”兩個字,但他不敢反駁,反而點頭如搗蒜。
“是是是!我們短視!我們沒格局!所以才求您高抬貴手,另尋一個更能配得上您的‘道場’!”
說著,他從口袋裏又摸出一張名片。
“蘇同學,這是城南‘飛馳駕校’的王校長名片,我們駕校的死對頭!他們那兒車新,場地大,教練水平高!最適合您這樣的天纔去‘交流’、去‘指導’!”
這番操作,直接把直播間的網友們秀得頭皮發麻。
【臥槽!神操作!這手禍水東引,驅狼吞虎,玩得是真溜啊!】
【錢經理:我打不過你,但我可以把你介紹給我最恨的人!哈哈哈哈太筍了!】
【飛馳駕校校長:我他媽謝謝你啊!】
蘇毅看著那張名片,又看了看錢經理遞過來的信封。
他計算了一下。
如果繼續留在這裏,他需要花費額外的時間,去處理這些“冗餘資料流”帶來的乾擾,教學進度也會因為教練的心理崩潰而停滯。
整體效率,確實會降低。
接受退款,更換一個環境,雖然會產生一次性的時間成本,但可能會換來一個更高效的學習環境。
“你的方案,可以接受。”
蘇毅終於伸出手,接過了那個厚厚的信封,但沒有拿那張名片。
對他來說,尋找下一個目標,需要基於他自己的資料分析,而不是一個“短視”的係統給出的、帶有主觀偏見的建議。
錢經理如蒙大赦,感覺壓在心口的巨石終於被搬開了。
他連連鞠躬,然後逃也似的跑了。
蘇毅站起身,掂了掂手裏的信封,對著還在忠實工作的直播鏡頭,平靜地陳述了一個事實。
“今天的學習計劃,因為不可抗力而中斷。”
“現在,需要重新規劃路徑,尋找下一個訓練場。”
他轉身離去,留下一個讓全網瘋狂的背影,和滿屏閃耀著“恭送蘇神”的彈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