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下次有空,還是給它升級成腦控的吧”,像一句雲淡風輕的咒語,把直播間裏最後一絲活人的氣息都給抽幹了。
螢幕上,彈幕徹底消失,隻剩下零星的“……”和“!”,像一片被核平過的數字廢墟,連表達震驚的文字都顯得多餘。
蘇毅卻像是辦完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都沒再看一眼那台凝結了無數黑科技的“嬰兒戰車”。他拿起一塊抹布,開始擦拭工作枱上被脈衝發動機噴濺的油汙,嘴裏還哼著不成調的曲子。
陸軍裝備部的機庫裡,氣氛凝重得像是固體。
劉啟銘緩緩放下手中的加密電話,感覺自己像是剛跑完一場全裝甲越野馬拉鬆,渾身脫力。他看著身邊同樣麵如死灰的王承恩,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腦控。
他居然說要升級成腦控。
他們這邊,幾十個頂尖的實驗室,耗費了上億的經費,在“腦機介麵”這個領域苦苦掙紮了十幾年,至今還停留在讓猴子控製機械臂拿香蕉吃的初級階段。
而這個年輕人,用一口破鍋和一根自行車鏈條,解決了他們夢寐以求的牽引力控製難題後,居然像是在說“明天早飯吃包子還是油條”一樣,隨口就提到了“腦控”。
這已經不是知識儲備的問題了。
這是一個凡人,在仰望神明。
“部長……”王承恩的聲音乾澀沙啞,“我們……還要繼續偽裝成‘模型愛好者’嗎?我感覺……我們的偽裝,在他眼裏,可能跟那個西瓜上的笑臉一樣可笑。”
劉啟銘沉默了。他看著螢幕裡那個哼著小曲擦桌子的年輕人,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湧遍全身。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的參謀快步走了進來,手裏拿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檔案,臉色古怪。
“報告部長!空軍那邊……發來一份公函。”
“念。”
“是……是關於高衛國副院長……申請提前退休的報告。理由是……感覺自己的想像力,已經跟不上時代的發展,繼續佔著位置,會拖累我國空天事業的進步……”
劉啟銘:“……”
王承恩:“……”
維修鋪裡那台老舊的黑色撥盤電話,再一次不合時宜地,“鈴鈴鈴”地響了起來。
蘇毅正擦得起勁,被嚇了一跳,不耐煩地走過去,拿起聽筒直接按了擴音。
“喂!”
電話那頭,經過變聲器處理的電子音,明顯帶著一絲顫抖和急切。
“蘇……蘇師傅!是我啊!您的忠實粉絲!那個……嬰兒車的客戶!”
“哦,是你啊。”蘇毅繼續擦著桌子,頭也不抬,“怎麼了?車不滿意?”
“不不不!太滿意了!太完美了!”劉啟銘的聲音激動得都快破音了,“我就是想……就是好奇問一下,您剛纔在直播裡說的那個……‘腦控’……它是個什麼新出的遙控玩具嗎?操作起來難不難?我……我孫子那麼小,能玩得了嗎?”
他身後的王承恩和一眾專家,全都屏住了呼吸,緊張地盯著那個加密電話,彷彿那裏麵會吐出開啟新世界大門的鑰匙。
蘇毅擦桌子的動作停了下來,皺起了眉。
這個問題,在他看來,遠不如眼前這塊頑固的油汙有趣。
“腦控?哦,就是腦電波同步採集加模式識別,把駕駛員的操控意圖直接轉換成電訊號,跳過神經反應和肌肉動作的延遲。技術還不成熟,有訊號串擾和誤判的風險,暫時不推薦給嬰幼兒使用,容易造成認知障礙。”
他用一種解釋電風扇為什麼有三個檔位的語氣,隨口說道。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劉啟銘感覺自己的大腦被這一連串他聽得懂,但又完全無法理解的詞彙,給格式化了一遍。
就在這時,鋪子門口,一個身影探頭探腦地走了進來。
是王浩,那個代號“獵鷹七號”的年輕便衣。
他一臉的劫後餘生,頭髮被剛才的氣浪吹得像個雞窩,臉上還沾著點灰。他剛剛經歷了職業生涯中最驚心動魄的幾分鐘,現在急需一根煙來壓壓驚。
可他摸遍了全身口袋,隻找到了煙,卻發現那個揣在兜裡的一塊錢一個的塑料打火機,怎麼也打不著火了。估計是剛才趴在地上的時候,給摔壞了。
他看著正在打電話的蘇毅,猶豫了一下,還是壯著膽子走了過去,手裏捏著那個廉價的打火機,臉上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
“老闆……忙著呢?”
蘇毅正覺得電話那頭的人墨跡,一看來活兒了,眼睛頓時一亮。
“有事?”
“那個……我這打火機,好像壞了,能……能幫忙看看嗎?”王浩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打火機遞了過去。
一個破打火機,還找這種大神修,他都覺得有點丟人。
蘇毅的目光,瞬間從那塊油汙上,轉移到了這個小小的,不起眼的塑料打火機上。
他立刻對電話那頭說道:“行了,別問了,你孫子開不了腦控車。先這樣,我這兒來大活兒了,很忙,掛了。”
“哎?蘇師傅?什麼大……”
“嘟——嘟——嘟——”
劉啟銘還沒問完,電話就被乾脆地結束通話了。
他舉著失聲的聽筒,整個人都僵在了那裏。
大活兒?
比“腦控”技術更重要的“大活兒”?
那會是什麼?
反物質引擎?曲率驅動?還是……他終於要開始手搓戴森球了?!
劉啟銘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快停滯了。
而螢幕裡,蘇毅正從王浩手裏,鄭重其事地,接過了那個一塊錢一個的……塑料打火機。
蘇毅捏著那個輕飄飄的打火機,眉頭緊鎖,表情嚴肅得像是在解剖一顆未爆炸的炸彈。
【法則透析】不受控製地自行啟動。
在他眼中,這已經不是一個打火機。
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的工業設計。
劣質的塑料外殼,應力分佈極不均勻,一捏就響。簡陋的壓電陶瓷,每次按壓產生的電壓都不穩定,導致點火成功率低於百分之七十。那個銅質的出氣閥,因為加工精度太差,存在著微量的燃氣泄漏,既浪費燃料,又存在安全隱患。
這哪裏是打火機?這分明是對帕申定律的公然侮辱!是對流體力學的無情嘲諷!
“這玩意兒,設計得太不合理了。”蘇毅看著王浩,用一種看病人的眼神看著他,認真地說道,“結構脆弱,能量轉化率低下,還有漏氣風險,簡直就是個移動的隱患。”
王浩被他說得一愣一愣的。
一個一塊錢的打火機,怎麼到他嘴裏,就成了危險品了?
“來,兄弟們,受這個失敗的打火機啟發,我們今天來做一個小手工。”蘇毅對著直播鏡頭說道,“我們要解決一個困擾了廣大煙民朋友多年的終極難題——如何擁有一支,既安全,又高效,還能在十級颱風天裏點燃一根潮濕香煙的,完美的打火機!”
說完,他轉身走向廢品堆。
很快,他拿回來幾樣東西。
一塊巴掌大的,從某個廢棄醫療裝置上拆下來的,閃爍著銀白色光澤的鈦合金板。
一顆從老式石英手錶裏取出來的,米粒大小的晶振。
一小截從高階音響上拆下來的,髮絲般纖細的無氧銅線。
最後,他甚至從一台報廢的投影儀裡,拆出了一顆小小的聚焦透鏡。
他把這幾樣跟打火機八竿子打不著的東西,放在了工作枱上。
王浩和直播間的觀眾們,再一次集體陷入了獃滯。
“不是……哥……我就想點根煙……不至於……不至於用上鈦合金吧?”王浩的聲音都哆嗦了。
蘇毅沒理他,拿起那塊鈦合金板,雙手發力。
伴隨著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金屬摩擦聲,那塊堅硬的板材,在他手中被輕鬆地捏成了一個符合人體工學的,充滿了流線感的外殼。
接著,他將那顆小小的晶振,和幾根無氧銅線,以一種匪夷所思的精密手法,組合在了一起,外麵用一層從廢電容裡抽出的絕緣膠紙包裹。
他做了一個微型的,高頻升壓模組。
然後,他把這個模組,和一個壓電陶瓷點火器,連線在了一起,並在前端,用銅線繞製了一個小小的線圈。
最後,他把那顆聚焦透鏡,安在了打火機的噴口位置。
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
一支全新的,充滿了科幻感的“打火機”,誕生了。
它通體銀白,閃爍著金屬的冷光,入手微沉,質感非凡。沒有了傳統的打火輪,隻有一個小小的,如同指紋識別模組的按鈕。
“喏,修好了。”蘇毅把它遞還給王浩,順便提醒了一句,“能量比較集中,別對著易燃易爆物品。”
王浩顫抖著手,接過了這個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藝術品”,感覺自己手裏捧著的不是打火機,而是一套房的首付。
“老闆……這……這得多少錢?”
“什麼錢不錢的,舉手之勞。”蘇毅擺了擺手,一臉無所謂。
他隻是享受這個“變廢為寶”的過程。
王浩看著手中的打火機,又看了看蘇毅,感動得眼淚都快下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將信將疑地,按下了那個按鈕。
沒有“哢噠”聲,也沒有“噗”的燃氣聲。
萬籟俱寂。
一道細如髮絲,亮如白晝的,淡藍色的電弧,在聚焦透鏡的作用下,精準地匯聚成了一個點。
那不是火焰。
那是……等離子體。
就在這時,一隻蒼蠅,不知死活地,嗡嗡嗡地從王浩麵前飛過,正好穿過了那道淡藍色的電弧。
“滋啦——”
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
那隻蒼蠅,連掙紮一下的機會都沒有,瞬間就在空氣中,分解成了最基本、最原始的碳元素,連一絲灰燼都沒有留下。
王浩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愣愣地看著眼前空無一物的空氣,又看了看手裏這支散發著危險氣息的“打火機”,狠狠地嚥了口唾沫。
他默默地收起了還沒來得及掏出來的香煙。
這玩意兒……好像不是用來點煙的。
這是用來……防身的。
不,這是用來……殺敵的。
他的耳機裡,同時傳來了指揮中心張建國那已經扭曲變形的,夾雜著電流雜音的咆哮:
“王浩!你他媽……你他媽手裏拿的是什麼東西?!重複!你手裏拿的,是什麼東西?!那是我們管控的……高能定向能武器原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