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的震動，像是一隻執著的蚊子，在他耳邊嗡嗡作響。
蘇毅煩躁地抓過手機，準備直接關機。螢幕亮起，是一條微信群的@訊息，來自那個他畢業後就設定了“訊息免打擾”，幾乎從不點開的大學同學群。
【@蘇毅，出來接活兒了！聽說你現在是咱們首屈一指的維修大師？】
發訊息的人叫趙凱，大學時睡在蘇毅上鋪的兄弟。當然，是那種塑料兄弟。趙凱家裏條件不錯，為人長袖善舞，在學生會混得風生水起，畢業後更是直接進了一家國內頂尖的無人機研發公司“天穹科技”，春風得意。
群裡立刻有幾個捧哏的跟上。
【凱哥又拿咱們蘇大學霸開涮了。】
【蘇毅現在可是老闆，蘇老闆！修個電磁爐收八塊的那種。】
【哈哈哈哈，凱哥你別鬧，你那一個零件都夠蘇毅開一年店了。】
蘇毅皺了皺眉，點開聊天記錄往上翻。
原來，是趙凱在群裡炫耀，說他負責的一個專案，一台從德國進口的“高精度鐳射動態校準儀”出了問題。他貼了幾張照片，那是一台造型複雜、遍佈感測器和精密導軌的銀白色儀器，背景是窗明幾淨、充滿未來感的實驗室。
趙凱：【媽的，這德國佬的東西就是金貴，稍微有點毛病，售後就要價三十萬，還得等半個月。專案經理臉都綠了。】
有人問：【什麼毛病啊？】
趙凱：【說不清楚，就是執行的時候，到某個特定功率，核心的鐳射發射臂會產生高頻微顫，精度直接掉一個數量級。我們自己的工程師查了一週了，軟體、電路、供電都查了個遍，愣是找不出問題。】
然後，就有人半開玩笑地提了一嘴，說蘇毅不是回家搞維修了嗎，手藝活說不定比工程師好使。
於是，便有了開頭那一幕。
趙凱的@，與其說是求助，不如說是貓捉老鼠般的戲弄。他高高在上地丟擲一個無人能解的難題，再輕飄飄地點名那個“墮落”回老家的昔日學霸，享受著這種身份反轉帶來的優越感。
蘇毅本想直接鎖屏，眼不見為凈。
但趙凱似乎認準了他會看，又發了一條訊息，還附帶了一個嘲諷的笑臉表情。
【蘇毅，別裝死啊。給你個機會，幫我看看這“大號手電筒”哪兒壞了，你要是說對了，我給你發個888的紅包。】
直播間裏，通過手機螢幕看到這一切的觀眾們，瞬間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來了來了，我最喜歡的裝逼打-臉環節！】
【這哥們兒墳頭草幾米高了？敢在祖師爺麵前玩技術？】
【主播別忍！用原子對撞機給他修！讓他知道什麼叫殘忍！】
蘇毅的眼神冷了下來。
他不是聖人，沒興趣跟傻子置氣。但這種指名道姓的羞辱，像一根蒼蠅毛，總在你最想清凈的時候，非要往你臉上撩撥。
他坐直了身子，將手機螢幕上那張“高精度鐳射動態校-準儀”的圖片放大。
“宗師級機械透視”，開啟。
一瞬間，手機螢幕上那張二維的圖片，在他的視野裡，被重構成了一個完整、透明的三維模型。
電路板上的能量流，穩定。
軟體控製邏輯，無懈可擊。
供電模組的電壓曲線，平滑如鏡。
正如趙凱所說，從電子和軟體層麵，這台儀器完美無瑕。
但蘇毅的視線，穿透了這些表象，直接沉入了最底層的機械結構，深入到原子層麵。他“看”到了那根在特定功率下會產生微顫的鐳射發射臂。
發射臂的基座，是一個由特殊合金打造的、結構極其複雜的萬向節。在萬向節內部，一個負責抵消旋轉慣量的平衡塊，與它的固定軸之間，存在著一個隻有3微米（μm）的間隙。
這個間隙，比人類頭髮絲的直徑還要小二十倍。
正常情況下，這個間隙會被潤滑油膜完美填充，不會產生任何影響。但問題出在組裝上。當初負責安裝的德國工程師，在擰緊基座的一顆固定螺栓時，扭矩稍微大了一點點。
這一點點的過量扭矩，使得平衡塊的固定軸產生了一個微乎其微的、原子級別的形變。
當儀器低功率執行時，一切正常。可一旦功率提升，鐳射發射臂的旋轉速度達到某個臨界點，那個被擠壓的平衡塊，就會與固定軸之間產生一種特定頻率的共振。
3微米的間隙，成了這場共振的舞台。
高頻微顫，由此而來。
這是一個純粹的、極致的、隱藏在機械結構最深處的物理瑕疵。它不屬於任何故障程式碼，也無法被任何電子診斷程式檢測出來。除非把整台機器拆成零件，用三坐標測量儀一微米一微米地去量，否則，神仙難斷。
“蠢貨。”
蘇毅輕聲吐出兩個字。
他拿起手機，在那個沉寂了四年的同學群裡，發出了畢業後的第一條訊息。
沒有長篇大論，沒有憤怒回擊，隻有一行簡短得像診斷報告的文字。
蘇毅：【第三外殼的四號位固定螺栓，往回鬆四分之一圈。基座平衡塊的預緊力過大，導致高功率下產生了共振溢位。】
發完，他把手機往旁邊一扔，靠回躺椅，閉上了眼睛。
整個世界，清凈了。
……
“天穹科技”，A棟，三號實驗室。
趙凱正翹著二郎腿，享受著手下實習生給他泡的咖啡，一邊刷著手機群，等著看蘇毅的笑話。
當那條訊息彈出來時，他嘴裏的咖啡差點噴出來。
“噗……咳咳！”
他看著那行字，愣了足足十秒鐘，然後爆發出一陣大笑。
“哈哈哈哈！這小子瘋了吧？還共振溢位？預緊力過大？他以為這是在擰拖拉機的螺絲嗎？”
周圍幾個年輕的工程師也湊過來看，紛紛搖頭。
“凱哥，你這同學是寫小說的吧？這詞兒一套一套的。”
“就是，這台機器的裝配扭矩都是有德國原廠標準資料的，怎麼可能出錯。”
趙凱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他把手機截圖，準備發個朋友圈，好好嘲笑一下這個不自量力的老同學。
就在這時，專案經理黑著臉走了進來。
“怎麼樣了？還沒找到問題？德國那邊說，派工程師過來，最快下週一！這期間的損失誰負責？”
實驗室裡的氣氛瞬間降到冰點。
趙凱的笑容也僵在了臉上。
他看著專案經理那張能刮下霜來的臉，又低頭看了看手機螢幕上蘇毅發的那句話。
一個荒誕的念頭，鬼使神差地冒了出來。
反正……死馬當活馬醫？
他清了清嗓子，對旁邊一個正在對著電路圖發獃的實習生說：“小李，你去，把那台儀器第三外殼的四號螺栓，用扭力扳手……鬆個九十度。”
實習生一臉茫然：“啊？凱哥，這……這不合規程啊，萬一……”
“讓你去就去！廢什麼話！”趙凱煩躁地揮揮手，“出了事我擔著！”
實習生不敢再多問，拿著一套精密的工具，走到那台價值千萬的儀器前，找到了那個比指甲蓋還小的內六角螺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手上。
“哢噠。”
扭力扳手發出一聲輕響。
實習生小心翼翼地將螺栓擰鬆了四分之一圈。
專案經理皺著眉：“趙凱，你又在搞什麼名堂？”
趙凱沒理他，死死盯著儀器，對操作員喊道：“開機！功率拉到百分之九十！”
操作員按下按鈕。
儀器啟動，鐳射發射臂開始平穩地旋轉，加速。
功率指示燈的數字，一路攀升。
50%……60%……70%……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以往，一到75%的功率，那要命的高頻微顫就會出現。
80%……
85%……
90%！
綠色的指示燈穩定地亮著。
顯示屏上，鐳射落點的精度資料，穩如磐石。
那根纖細的發射臂，在高速旋轉中，如同一道靜止的幻影，沒有一絲一毫多餘的抖動。
安靜。
實驗室裡死一般的安靜。
專案經理的嘴巴，緩緩張開。
那幾個剛才還在嘲笑的工程師，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
“我……我操……”實習生小李看著自己手裏的扳手，喃喃自語，“神了……”
趙凱站在原地，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不是傻子。
他知道，剛才發生的一切意味著什麼。
一個遠在千裡之外，隻靠一張照片，就精準指出了一個由幾十個碩博工程師、耗費一週時間都找不到的、隱藏在原子層麵的機械故障的人。
這是什麼怪物？
他猛地抓起手機，手指顫抖地點開微信，找到蘇毅的頭像，發了條訊息過去。
【兄弟！不，大師！您是怎麼看出來的？！】
一個紅色的感嘆號，彈了出來。
【對方已拒收你的訊息。】
趙凱不信邪，又點開同學群，想在群裡@蘇毅。
他發現，蘇毅的頭像，已經變成了灰色。
他退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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