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佬的吼聲,通過手機的揚聲器,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升降機平台。
那聲音,洪亮、威嚴,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氣勢。
劉振海的身體,在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猛地一僵,條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腰桿。
周雲飛更是嚇得手一抖,差點把剛撿起來的筆記本又給扔了。
陸佬!
那可是陸佬!
軍界的泰山北鬥,無數將官心目中的定海神針!
他們做夢也想不到,會以這樣一種方式,“見”到這位傳說中的人物。更讓他們做夢都想不到的,是陸佬和蘇毅的對話方式。
“我讓你修個八音盒,你倒好,跑航母上釣魚去了?本事不小啊你!”陸佬在視訊那頭吹鬍子瞪眼,看樣子,蘇毅之前發的那條抖音,他已經知道了。而且,航母上剛剛發生的一切,顯然也第一時間彙報到了他那裏。
周圍的海軍將官們,聽到“釣魚”兩個字從陸佬嘴裏說出來,一個個都恨不得把頭埋到甲板下麵去。
太丟人了。
堂堂航母戰鬥群,被一個不明物體搞得雞飛狗跳,最後,是靠一個平民,用“釣魚”的方式解決了問題。這事兒要是傳出去,海軍的臉都要丟盡了。
蘇毅卻一點沒有做錯事的覺悟,他把手機拿遠了點,嫌棄地說道:“嚷嚷什麼?是你手下的人把我硬拉來的,說管飯,還說有大龍蝦。”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再說你那個破八音盒,裏麵的齒輪都磨成渣了,得重新給你做一個,多麻煩。我這不想著先出來吃頓好的,補充補充體力,回去纔有勁兒幹活嘛。”
這番理直氣壯的狡辯,讓旁邊的張建國聽得眼角直抽抽。
他現在百分之百確定,蘇毅的臉皮,是用消防隊那塊隔熱材料做的,防火,防彈,還防一切道德和紀律的譴責。
視訊那頭的陸佬,被他這番話噎得半天沒說出話來,最後氣得直笑。
“好小子,你還有理了是吧?行!那你告訴我,海軍那幫小子給你的夥食費,夠不夠買做齒輪的材料?不夠我私人給你轉!你趕緊給我滾回來!我孫女天天追著我問,她的八音盒什麼時候才能修好!”
陸佬的這番話,資訊量巨大。
劉振海和周雲飛等人,聽得是心驚肉跳。
首先,陸佬居然知道“夥食費”這個梗,顯然,空軍周雲飛上次的彙報,極其詳盡。
其次,陸佬居然為了一個八音盒,親自催促蘇毅,甚至不惜動用私人關係。那個八音盒,對他而言,一定有非同尋常的意義。
最後,也是最讓他們感到世界觀崩塌的——他們眼中神明一般的陸老,在蘇毅麵前,就像一個拿自家調皮孫子沒辦法的、絮絮叨叨的普通老頭。
這種強烈的反差感,比蘇毅用魚竿釣起“生化海豚”,還要讓他們感到震撼。
“行了行了,知道了,催什麼催。”蘇毅不耐煩地擺擺手,“這邊完事了我就回去。”
“你說的啊!我讓小張盯著你!你要是敢再到處亂跑,看我怎麼收拾你!”陸佬撂下一句狠話,就結束通話了視訊。
整個世界,又恢復了寂靜。
蘇毅收起手機,轉頭看向還處在獃滯狀態的劉振海。
“聽見了沒?我老闆催我回去上班了。”
他指了指海麵上,那個正被幾艘快艇小心翼翼圍住,準備用特製網兜打撈的“生化海豚”。
“你們這兒,應該沒別的破事了吧?沒有的話,我就走了。”
他一邊說,一邊習慣性地伸出手。
“哦,對了。今天的工錢,一千塊,麻煩結一下。”
“……”
劉振海感覺自己的大腦,就像一台被反覆重啟的電腦,剛剛建立起來的對陸佬的敬畏,又被這句“一千塊”給沖刷得一乾二淨。
他機械地、麻木地,對身後的秘書官點了點頭。
秘書官也是一臉恍惚,從一個嶄新的信封裡,數出十張百元大鈔,用一種極其恭敬的、彷彿在遞交國書的姿態,雙手遞給了蘇毅。
蘇毅接過錢,塞進口袋,滿意地點點頭。
“行,合作愉快。下次有這種活,記得還找我。”
說完,他轉身就要走。
“蘇師傅!等等!”劉振海急忙叫住他。
他指著那個即將被打撈上來的“戰利品”,問道:“那……那個東西,您看,我們後續處理,有什麼需要注意的嗎?”
蘇毅回頭看了一眼,想了想。
“哦,別的沒什麼。就是那玩意兒身上的馬達,我看還挺新的。你們研究完了,記得給我留著,別弄壞了。”
“馬……馬達?”劉振海不解。
“對啊。”蘇毅理所當然地說,“我看能不能拆下來,改裝到我鋪子裏那台老電風扇上。夏天快到了,風力大點,涼快。”
劉振海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用敵國最尖端的生物潛航器引擎,改裝電風扇。
他覺得,自己的想像力,還是太過貧乏了。
很快,一架直-8反潛直升機,降落在了飛行甲板上。這是專門派來,以最快速度護送蘇毅和張建國返回大陸的。
臨上飛機前,周雲飛追了上來,他手裏捧著那個寫滿了“天書”的筆記本,一臉虔誠地問:“蘇師傅!您……您那個‘開鍋理論’,還有‘釣魚執法’……不,‘電磁捕獲’的原理,能不能……再稍微指點一下?我有很多地方,想不明白。”
蘇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本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鬼畫符。
“想不明白就對了。”蘇毅說。
“啊?”周雲飛一愣。
“你要是想明白了,你不就成我了嗎?”蘇毅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夥子,好好乾,我看好你。”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登上了直升機。
隻留下週雲飛一個人,捧著筆記本,在螺旋槳捲起的巨大氣流中,淩亂,然後頓悟,最後,露出了狂喜的表情。
“我明白了!蘇師傅的意思是,大道至簡,返璞歸真!是我著相了!是我鑽牛角尖了!”
直升機騰空而起。
機艙內,巨大的轟鳴聲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張建國靠在座位上,滿臉疲憊,他感覺自己像是剛打完一場世界大戰。
他看著對麵,那個正優哉悠哉地掏出手機,刷著抖音評論區的年輕人。陽光透過舷窗,照在他那張帥氣卻總是帶著一絲懶散的臉上。
張建國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看著蘇毅,那個用兩百塊賣給國家消防事業一場革命的維修工。
他看著蘇毅,那個用“醃鹹菜”和“棉布”解決了海軍兩大核心難題的“神人”。
他看著蘇毅,那個剛剛用魚竿和電瓶,兵不血刃地俘獲了一個國之大敵的“釣魚佬”。
他終於,忍不住問出了那個從第一次見麵開始,就一直盤旋在他心底,卻始終不敢觸碰的問題。
“蘇毅……”
他的聲音,在轟鳴的機艙裡,顯得有些飄忽。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蘇毅從手機螢幕上抬起頭,那些“老闆牛逼”、“求地址圍觀”的評論,他已經看膩了。
他聽到張建國的問題,難得地,沒有立刻回答。
他認真地思考了一下。
然後,他看著張建國,用一種非常嚴肅、非常認真的語氣,回答道:
“一個繼承了爺爺的手藝,遵紀守法,照章納稅,隻想安安穩穩過日子的……”
“五好市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