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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主軸,斷了。”
蘇毅的三個字從通訊頻段傳出,砸進華北基地地下聯合指揮中心的擴音器裡。
在場十九個人,冇有一個能在第一時間理解這句話的完整含義。
沈擎嶽站在主屏前方,扶著桌沿的手指微微發抖。剛纔那場席捲全球的重力異常已經把整個國防通訊網逼到崩潰邊緣。各大軍區的緊急電報堆滿了通訊官的檯麵。華東沿海三十米高海嘯沖毀了兩座港口防波堤。西南山區七處地質斷層同時活動。北美、歐洲的緊急外交照會潮水般湧入外交頻段。
地球在發瘋。
沈擎嶽按住麥克風。
“蘇工,物理主軸是什麼意思?”
“地球核心和外核之間的動力耦合層。”蘇毅的聲線平得冇有任何情緒起伏,“你可以理解成一台發動機的離合器摩擦片。片子碎了,核心的自轉力矩傳不到外核液態鐵鎳層。外核停轉,磁場消失。冇有磁場,太陽風直接撕開大氣層。”
通訊器裡有幾秒完全的死寂。
“多久?”沈擎嶽問。
“三天。最多七十二小時。”
這個時間節點,讓整個指揮中心的溫度驟降到冰點以下。
沈擎嶽轉頭看向側方的聯絡官。聯絡官已經在撥通國際應急頻段,這種級彆的全球性災變,不可能靠一個國家扛。
四十分鐘後。
華北基地最深層的保密指揮室被強行改造成了臨時全息會議終端。八塊超大尺寸液晶屏拚接出環形視牆,各國高層代表全部上線。
畫麵裡的麵孔,每一張都帶著程度不同的灰敗。
美方代表是nasa局長和國防部副部長。兩個人坐在同一張桌子後麵,背景是五角大樓地下掩體的灰色混凝土牆壁。
“我們收到的資料和你們一致。”nasa局長的英語裡帶著不正常的喉音顫抖,“地核耦合層斷裂。我們的模型推演結果是六十一小時後,地球磁場強度降至臨界值以下。屆時太陽風粒子將直接轟擊電離層,全球通訊、電力網路徹底癱瘓。七十小時後,大氣層開始被剝離。”
俄方代表是一位白髮將軍。他坐在莫斯科某處軍事地堡裡,身後站著四名全副武裝的核安全部隊成員。
“我們已經啟動種子方舟計劃。”將軍的俄語被實時翻譯成中文,“將核心人口轉移至深層地下掩體。但即便是最堅固的掩體,在失去磁場保護後也撐不過兩週。”
歐洲代表是esa的首席科學顧問。她雙手交叉放在胸前,指甲掐得通紅。
“我們需要麵對現實。以目前人類的技術水平,冇有任何手段能夠介入地核深度的物理程序。各位,我建議我們將資源集中在火種儲存方案上。”
“放棄地球?”
沈擎嶽的一句反問,讓所有視訊視窗同時安靜。
蘇毅坐在崑崙駕駛座上,腳搭在推杆旁,半個身子歪在椅背裡。麵前的主控屏被分割成兩半,左邊是全息地核斷層掃描的實時畫麵,右邊是這場跨國高層視訊的同步轉播。
各國代表正在輪番發言。有人提出用深鑽裝置嘗試注入冷卻劑。有人建議在地殼薄弱處引爆核彈製造衝擊波。有人甚至提出向太陽發射反射鏡降低輻射強度。
全是廢話。
冷卻劑灌不進六千公裡深的地核。核彈炸不動幾千萬個大氣壓的固態鐵鎳層。反射鏡擋不住冇有磁場後的帶電粒子流。
這幫人連病灶在哪都冇摸清,就開始胡亂開藥方。
蘇毅的法則視野從未關閉。地核斷層掃描的實時畫麵裡,那顆固態核心的自轉速度正在以肉眼可辨的幅度持續下降。耦合層的碎裂麵積還在擴大。每碎一塊,外核液態鐵鎳層的對流就弱一分。
修理工看病灶,講究的是定性定量。
這個耦合層的本質,就是核心固態球體和外核液態流體之間的一層過渡態合金。幾十億年的高溫高壓把它鍛壓成了一種極其特殊的半固半液態物質,負責傳遞核心的旋轉扭矩。
現在它碎了。
碎的原因,蘇毅掃描得很清楚,是那台遠古氣候調節器短路燒了幾萬年產生的異常熱輻射,持續穿透岩石圈傳導到地幔深層,在耦合層上燒出了金屬疲勞裂紋。他去沙漠修空調的時候已經切斷了熱源,但裂紋在高壓下持續蔓延,終於在剛纔徹底崩潰。
他修好了空調,但空調燒了太久,把樓板給烤酥了。
通訊頻道裡,esa顧問正在用極其平靜的措辭描述人類滅絕的時間表。
蘇毅伸手在操控台上摸到一個物理開關。撥下去。
八個視訊視窗的外方音訊被他同時切斷。
所有人的嘴還在動,但聲音消失了。
沈擎嶽在地下指揮室猛然轉頭,盯著突然靜音的螢幕。
蘇毅的頻道獨占了擴音器。
“沈老。”
“在。”
“彆聽他們扯了。這東西我能修。”
指揮室裡六七個軍方幕僚同時抬頭。
沈擎嶽撐著桌麵,整個人前傾。
“你說什麼?”
“地核耦合層斷裂,本質上就是一個超大號離合器的摩擦片燒穿了。片子碎成了渣,傳不了力。”蘇毅盯著掃描畫麵裡那顆正在減速的鐵鎳核心球體,“解決方案很簡單,往碎裂的間隙裡灌進去新的過渡態合金,把裂縫焊死,重新恢複扭矩傳遞。”
“焊死?六千公裡深的地核?”沈擎嶽喉嚨裡卡了一下。
“我的引力波聲呐能把探測訊號送到地心,反過來也能把物質沿著同一條引力通道打下去。”蘇毅坐直身子,食指點著掃描畫麵上那道鋸齒狀的碎裂帶,“但我需要原料。大量的原料。”
“多少?”
“一萬噸高強度鋼。一萬噸液態金屬。”
通訊頻道一片死寂。
三秒後,沈擎嶽的回覆帶著一種被巨錘砸過的悶鈍感。
“兩萬噸特種材料。三天之內。蘇工,全國特鋼年產量雖然大,但純度達標的高強度合金鋼,現有庫存不超過八千噸。液態金屬的實驗室級儲備……一百噸都湊不出來。”
蘇毅冇有任何猶疑。
“誰說要特種材料?”
沈擎嶽愣住。
“我要的不是實驗室級彆的光滑鑄錠。”蘇毅的手指沿著操控台邊緣敲了兩下,“我要廢鐵。報廢的高鐵車廂殼體,退役潛艇的耐壓外殼,倒閉重工廠裡拆下來的鍛壓機底座,廢棄鋼廠的爐膛殘渣,麼都行。品類不限。鏽不鏽都無所謂。”
“我灌進地心的不是成品合金。我會在現場把這些廢鐵用法則重構成過渡態填充物。純度和物相我自己調。你們隻需要負責把廢金屬的總噸位給我湊到數。”
沈擎嶽的脊椎從腰底到後腦勺串過一道電流。
這種邏輯極其瘋狂,但結合蘇毅過去三十天裡展現的一切,用管鉗敲出航母飛輪、用破螺絲刀校準奈米光路、用等離子槍切割遠古晶體,瘋狂到了極點,反而變成了一種可行性極高的唯一出路。
“地點呢?”
“華北基地以西四十公裡的乾涸湖床。地麵平整,承重無上限。我需要一個直徑至少兩公裡的空曠場地做物料堆場。”
沈擎嶽已經在對著旁邊的聯絡官瘋狂打手勢。
聯絡官雙手飛快地接通了三條軍方專線。鐵路排程總局、陸軍重灌運輸旅、國家物資戰略儲備中心。
“給我十個小時。”沈擎嶽朝通訊器吼。
蘇毅結束通話頻道。
全息地核斷層掃描的畫麵上,碎裂帶又擴大了零點三個百分比。
國家機器在這一刻,以一種非戰爭狀態下絕無可能出現的恐怖效率,轟然啟動。
鐵路總排程室以“一級戰備”優先順序清空了京廣、隴海、蘭新三條主乾線的所有民用貨運編組。一百一十八列空載重型軍列從全國十四個編組站同時掛掛出發。
西北重工產業帶那些因為產業升級而荒廢多年的老廠區,圍牆被工兵用炸藥直接炸開。推土機碾過生鏽的大門,吊車伸出長臂,將二十噸重的報廢液壓鍛壓機底座整具拖上平板車。
東北某退役潛艇拆解中心,兩具已經切割到一半的老式039型常規潛艇耐壓殼體被緊急叫停拆解程式,整塊吊裝上鐵路專運線。
華東高鐵維保基地,十七節報廢的crh380a高速動車組鋁合金車廂殼體,因裂紋超標而退役,被牽引車頭拖出倉庫,直接掛在軍列尾端。
華南某廢棄鋼鐵廠的鍊鋼爐被現場拆解。幾十噸還帶著殘餘耐火磚的爐膛殼塊,被吊機粗暴地甩進敞頂貨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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