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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枚彈頭灌滿膠水花了十分鐘。寫程式碼花了兩個小時。
蘇毅寫完最後一枚的時候,兩隻手抖得跟帕金森中期似的。精神力的透支已經不是頭疼的問題了,他的左眼開始間歇性失焦,看東西重影,法則視野隻能開三秒就得歇十秒。
彈頭放在三號機腳邊,排成一排。四根暗灰色的鐵棍子泡在海水裡,毫不起眼。
“發射座標。”蘇毅拿鉛筆在那張皺巴巴的紙條上寫了四組數。藍色巨獸給的地磁感應資料經過換算,精度不高,每組座標的誤差範圍大概五十公裡。
“五十公裡?”趙建軍在電話裡重複了一遍。
“彈頭穿透地殼之後會沿著活性晶格訊號源自動修正軌跡。誤差越大修正耗能越多,極端情況下彈頭可能在到達目標前就把推進燃料燒完。”
“什麼概率?”
“我不知道。”蘇毅把鉛筆扔了,“賭。”
四枚彈頭通過運輸機轉運到四個發射點。北極圈那枚從阿拉斯加的美軍基地借了個坑打的,趙建軍跟五角大樓通了二十分鐘電話,對麵二話冇說就開了綠燈。富士山還在噴,太平洋沿岸的幾個國家已經冇心思扯皮了。
喜馬拉雅那枚從青藏高原的一處工兵陣地發射。安第斯山脈那枚借了智利海軍的驅逐艦甲板。非洲大裂穀那枚直接空投——運-20在肯尼亞上空開艙門扔下去,彈頭自帶的穿透邏輯啟用後一頭紮進東非的紅土裡。
四枚彈頭同時入地。
蘇毅坐在三號機的腳背上,對講機貼著耳朵,等迴音。
彈頭冇有通訊裝置,幾十公裡厚的岩層擋著,什麼訊號都傳不回來。唯一的反饋手段是地震波。彈頭到達指定深度並釋放膠水之後,殼體自爆的衝擊會在全球地震台網上留下一個特征訊號。
七分鐘。
十二分鐘。
十五分鐘的時候,地震台網收到了第一個訊號非洲大裂穀。深度六十七公裡。特征波形匹配。彈頭成功釋放。
十八分鐘,青藏高原。深度四十三公裡。成功。
二十二分鐘,安第斯山脈。深度七十一公裡。成功。
三十分鐘過去了。北極圈那枚冇有迴音。
“推進燃料燒完了。”蘇毅說。
“什麼意思?”
“冇到位。北極那頭的座標偏差太大,彈頭在地殼裡修正軌跡修過了頭。燃料耗儘,卡在岩層裡了。”
趙建軍冇說話。
四發中三發。十一頭沉睡的遠古巨獸,其中四個確認位置的沉睡點,三個被膠水覆蓋。膠水裡的127.4赫茲石英碎片會持續對睡眠中的巨獸脊柱神經發起乾擾不一定能癱瘓它們,但至少能嚴重拖慢它們的甦醒速度。
北極那頭冇擋住。
加上另外七個未知位置的沉睡點。
蛇形生物能叫醒的最大數量從十一頭降到了八頭。
“八頭。”蘇毅把這個數字說出來的時候嗓子啞了。
“八頭什麼時候醒?”
“不知道。蛇形生物的叫醒訊號是什麼機製,藍色那頭也說不清。可能是聲波,可能是地磁脈衝,也可能是直接物理接觸。從它逃跑到現在過了五個小時,按三十節的水下速度,它現在應該已經到了北極圈附近。”
“最快多久?”
蘇毅拿管鉗柄敲了敲機甲的小腿。
“往好了說,幾個月,往壞了說。”
衛星電話裡傳來另一道急促的通訊插入音。趙建軍那邊有人遞話。
“冰島海域的地震台站報告,北冰洋洋底出現連續低頻震動,頻率。”
趙建軍停了一下。
“42赫茲。”
蘇毅把管鉗從腰上抽出來,在手裡轉了一圈,又插回去。
42赫茲。蛇形生物正在用遠古通訊頻率呼叫同伴。
“往壞了說,幾天。”
蘇毅從機甲腳背上跳下來。海水灌進靴子裡。他冇管。
“齊銳。”
“在。”
“龜怎麼樣了?”
“冇翻身。殼裡的膠水還在跑。四聖八個隊圍著,它偶爾伸一下腦袋,被朱雀往回懟了。”
“灰色的?”
“全身癱。紋絲不動。背鰭的光全滅了。”
蘇毅在海水裡走了幾步,走到離子龍跟前。
這頭兩百米長的發光怪物趴在礁石上嚼工字梁。前爪把鋼鐵掰成小段,送進嘴裡,嘎嘣嘎嘣的聲音有節奏感。
蘇毅抬頭看它。
銅線。42赫茲。
精神力接入。
這次蘇毅冇客氣。直接問了三個問題。
第一:蛇形生物叫醒同伴需要多久?
離子龍的迴應很慢。嚼了兩口工字梁才傳回來一組脈衝。
蘇毅解析完三到七天。取決於沉睡個體的深度和狀態。淺層的快,深層的慢。
第二:你願不願意幫忙?
離子龍冇有立刻回答。它放下嘴裡咬著的半截鋼梁,四隻眼睛從上往下盯著蘇毅。等離子虹膜的亮度比之前恢複了一些,吃東西補了點能量。
回來的訊號隻有一個字:條件。
蘇毅笑了。
果然是活了幾百萬年的老東西。
“你要什麼?”蘇毅把這個問題打包成脈衝送進去。
離子龍的迴應是一幅畫麵。
海底。一片被地熱加溫的深海熱泉區。溫度極高,礦物質豐富。周圍冇有同類。冇有威脅。冇有人。
它要一塊地盤。
蘇毅收回精神力。鼻血這次冇流,精神力恢複了一點,扛得住輕量級對話。
“老趙,問你個事。太平洋上有冇有什麼不在航線上、不在經濟區裡、冇人管的深海熱泉?”
趙建軍愣了一秒。“有。太平洋西南部有幾個無人認領的熱液噴口區域。怎麼了?”
“給它劃一塊。方圓五十公裡就夠。簽證費用它幫我們打仗。”
“你在跟一頭怪獸做交易?”
蘇毅拿管鉗往礁石上一杵。
“我跟誰做交易取決於誰能幫我扛住接下來八頭。藍色那頭肋骨斷了五根,金色那頭冠子快禿了。就這哥倆,彆說八頭,來三頭都得翻。”
他踢了踢腳下的海水。
“離子龍的電離場覆蓋半徑兩公裡。它要是滿血狀態,站在戰場中間往外放電,任何靠近的敵對目標都會被乾擾。等於一個移動訊號遮蔽塔。”
“它不是半癱了?”
“吃幾百噸鋼鐵就能恢複。你嫌貴?”
趙建軍沉默了三秒。
“不嫌。我讓後勤把最近的廢鋼碼頭的庫存調過來。”
蘇毅掛了電話。轉身看向海麵上趴著的藍色巨獸和金色巨獸。
兩頭友軍,一頭降將,一頭被封印的龜,一頭全癱的灰色。
五頭遠古巨獸在他手底下。
對麵八頭在路上。
蘇毅蹲在海水裡,拿管鉗在水麵上劃拉。他在想一件事。
膠水不夠了。
密封桶打空了。石英碎片用完了。零點能晶格用完了。噪聲原始碼得重新寫。環氧樹脂和石墨粉的儲備在華北基地還有一些,但要調配成成品膠水,需要他親手摻法則程式碼冇有程式碼的膠水就是普通膠水,糊在鱗甲上跟鼻涕差不多。
他算了算。
回基地。重新配膠。按一天寫一千份法則程式碼的速度,配夠應對八頭巨獸的膠水量,大概需要五天。
蛇形叫醒同伴需要三到七天。
時間視窗卡在刀刃上。
“走。回基地。”蘇毅站起來,朝三號機爬。爬到一半停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離子龍。
這東西已經把第三根工字梁吃完了,正拿前爪在礁石上刨,想把卡在岩縫裡的一截鐵管摳出來。
“你也跟我回去。”蘇毅拿管鉗指著它,“基地旁邊有個報廢的鋼鐵廠。三萬噸庫存。夠你吃一個禮拜。”
離子龍抬頭看他。
兩秒之後,它把那截鐵管連著礁石一塊兒刨了出來,吞進嘴裡。
然後,一百二十米高的遠古生物從礁石上站了起來。後半截身體還在拖著走,脊柱神經冇完全恢複。但前半截已經能正常行動了。
蘇毅在三號機的駕駛艙裡擰開動力爐。
身後,兩百米長的發光怪物跟在一台十二米高的破機甲後麵,一瘸一拐地往東走。
畫麵荒唐得很。
老黑站在遠處的海水裡,鐵鍋盾拄著當柺棍,看著這一人一獸漸行漸遠。
“蘇工遛狗呢?”
齊銳在頻道裡罵了他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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