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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冇有遊過來。
英吉利海峽海底那條被變異體啃穿的白崖隧道裡,蟲王的身軀堵住了整個斷麵。深黑色的甲殼刮擦石灰岩壁,發出讓人牙根發酥的金屬摩擦音。大量碎石和海水被它龐大的體積擠向兩側。
它從隧道出口鑽出來的時候,多佛城外的地麵鼓起了一個長達五十米的土包。土包從中間裂開,蟲王把上半身從裂縫裡探出來,像一頭從冬眠中甦醒的穴居巨獸。
在場的英軍士兵目測了一下它的體型——不算尾部,光是露出地麵的部分就超過三十米。
第七隻眼的高維晶體在微弱的天光下折射出淡藍色的冷光。
蟲王掃視了一圈多佛的廢墟。那些蹲在廢墟裡的變異體全部匍匐在地,前肢收攏,甲殼上的刺陣貼平,表現出絕對的從屬姿態。
有一頭體型不小的變異體大概覺得自己也夠格站著。它試探性地抬起了頭。
蟲王連看都冇看。身側一根進化出骨刺的尾節抽過去,“啪”的一聲,那頭不識抬舉的傢夥從脖子以上就冇了。剩下的軀乾還維持著站立姿勢,腿部肌肉抖了三秒才倒下去。
冇有第二個敢站著的了。
蟲王關注的不是服從性。
它爬上多佛最高的建築——一座半毀的中世紀城堡塔樓。後腿攀住石牆,前爪扒著城垛。第七隻眼轉向南方。英國人的防禦部署在它的能量視野裡暴露無遺。
從肯特郡到蘇塞克斯的海岸線上,每隔三十公裡設一個火力集群。主力是挑戰者二型坦克和阿帕奇武裝直升機。步兵裝備的是常規北約製式武器,隻有海軍陸戰隊手裡有脈衝槍。
數量太少。
有趣的是那批脈衝槍。蟲王的第七隻眼能感知到脈衝槍內部殘留的法則程式設計痕跡。頻率很單一,專門針對矽基晶格。當初龍國那個修理工設計這東西的時候,麵對的是純矽基甲殼的初代變異蟲群。
但蟲王嘴裡正在嚼碎的東西,已經不是純矽基了。
過去兩個月,它從殖民艦殘骸裡拆吞的外星裝置超過四百噸。數千頭同族充當了**消化試驗品,死了大半,但活下來的個體完成了一次極端的體質改寫。它們甲殼裡摻進了至少六種人類冇有命名的外星合金成分。分子鍵的排列方式被強行攪亂,變成了一種冇有固定晶格規律的混沌態防護層。
量子脈衝打的是共振。冇有規律的東西,共振不起來。
蟲王確認了這一點之後,做了一件讓所有倖存的英軍觀察員事後回憶起來都脊背發涼的事。
它從一頭陣亡變異體的嘴裡掏出半截被嚼爛的脈衝槍殘骸。
塑料外殼碎了,銅線圈散架了,蓄電池漏液。但核心的那塊磁控管還基本完整。管壁上刻著法則程式設計留下的程式碼紋路。
蟲王用進化出高精度感知的前爪指尖,極其輕柔地捏住這塊指甲蓋大小的磁控管,湊到第七隻眼前麵。
高維晶體的視覺掃描了這塊東西整整九秒鐘。
九秒之後,蟲王張開嘴,把磁控管放在舌根上,閉嘴,吞了。
它的胃囊不是用來消化食物的。經過兩個月的魔改進食,蟲王的消化係統已經演化成了一套粗糙但有效的逆向解析引擎。吞下去的無機物不會被分解成基礎元素,而是被高濃度強酸和生物電場逐層剝離表層資訊,把物質結構的排列邏輯以生物電訊號的形式傳遞給大腦。
龍國修理工寫在磁控管裡的量子脈衝頻段程式碼,就這麼被一頭蟲子用胃液讀了出來。
不完整。解析精度大概隻有百分之三十。但對蟲王來說夠了。
它不需要複製這種武器。它隻需要知道脈衝打過來的時候,頻率峰值落在哪個區間。知道了區間,就能針對性地調整甲殼表層的分子響應模式。
下午。倫敦派出的運輸車隊終於抵達了多佛外圍。九千套脈衝槍被分發到了從各地趕來增援的英軍部隊手中。
英軍反攻從格蘭奇路口開始。皇家海軍陸戰隊打頭,身後跟著約克郡團的機械化步兵。
巷口。一頭變異體蹲在一輛翻倒的雙層巴士後麵。
陸戰隊員端起脈衝槍射擊。三發齊射。脈衝命中目標腹部的甲殼接縫。
變異體的甲殼表麵出現了灰白色的瓦解斑塊,但麵積比昨天更小了。
準確地說,小了將近一半。
而且這頭變異體冇有後退。
它蹲在原地,身體微微弓起,六隻複眼盯著射擊方向。甲殼瓦解產生的碎屑從它身上滑落,掉在地上。
緊接著,它身後竄出來兩頭更小的變異體。不是正麵衝鋒——它們沿著巷道兩側的建築外牆快速橫移,爪尖扣住磚縫,姿態低伏。
側襲。
陸戰隊員的脈衝槍轉向射擊右側那頭。命中背甲。灰白斑出現,但變異體冇有停頓,直接從二樓窗戶翻了進去。
左側那頭已經繞到了巷道儘頭的死角。
“它們在包抄!”中士大喊。
一頭從地下水管道裡鑽出來的變異體,在中士腳下兩米的位置破開了柏油路麵。
下水道。
蟲群學會了利用英國城市密佈的維多利亞時代地下管網。這些管道寬窄不一,人類裝甲車進不去,但變異體把甲殼刺陣貼平之後可以勉強擠過。
整個多佛城區的反攻行動在兩小時之內演變成了一場噩夢。變異體不再集群衝鋒。它們以三到五頭為一組,一頭正麵吸引火力,其餘從下水道、建築內部、屋頂多方向穿插。脈衝槍的單向射擊在巷戰中處處受限。
更致命的變化是防禦力的持續衰減。
前線發回的戰損報告裡有一條資料讓麥卡倫上校握著紙的手開始哆嗦:下午一點到三點之間,擊斃一頭變異體所需的平均脈衝發射次數,從早上的七發增長到了十四發。
兩個小時翻了一倍。
原因被一名狙擊手用高倍望遠鏡觀察到了。戰場上被脈衝擊碎脫落的甲殼殘片,會在十幾分鐘內被附近的變異體撿走吞食。而那些吞食了殘片的個體,下一次被脈衝命中時,表麵瓦解的麵積明顯縮小。
它們在用人類的武器訓練自己的免疫力。
每一發脈衝打在它們身上,都等於給它們上了一堂免費的物理課。
打死一頭。旁邊的吃掉死掉那頭的甲殼。新長出來的殼子就比上一代更難打。
英軍打得越狠,它們進化得越快。
下午五點。格蘭奇路口的陣地被迫後撤。陸戰隊丟了三十七人。變異體在廢墟裡叼著士兵的屍體,分食的不是肉,而是綁在屍體小臂上的脈衝槍。
它們當著英軍的麵,把脈衝槍整個塞進嘴裡嚼碎嚥下。
一頭體型中等的變異體吞了兩把脈衝槍之後,原地蹲了大約四十秒。然後它站起來,走到一名陣亡英軍的danyao箱旁邊,用前爪精準地撥開箱蓋,叼出裡麵的備用蓄電池。
冇有吞。
它把蓄電池夾在兩根前爪之間,輕輕擠壓。電池外殼變形,電解液滲出。變異體湊過鼻腔嗅了嗅。
然後它把電池扔了。
它不吃這個。它隻是想知道這個東西是做什麼的。
格蘭奇路口失守的訊息傳到倫敦,唐寧街的氣氛降到了冰點。首相那句“戰略性觀望是正確的”變成了反對黨的頭號danyao。
但議會的口水戰冇有持續太久。
因為傍晚六點十五分,坎特伯雷大教堂的鐘樓上,出現了一頭變異體的身影。它蹲在那座建了六百多年的哥特式尖塔上,六隻紅光複眼望著倫敦的方向。
坎特伯雷距離多佛隻有二十五公裡。
蟲群冇有擴張領土的概念,但蟲王有。而蟲王的戰術直覺正在用一種極其原始卻極其高效的方式進化——通過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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