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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毅被李雲龍和趙剛安排進了山洞裡最乾爽的一間石室。
一張桌子,一盞馬燈,一遝厚厚的草紙,幾根削尖的炭筆。這就是全部的家當。
李雲龍在洞口來回踱步,腳下的石子被他踩得“哢哢”作響,跟熱鍋上的螞蟻冇什麼兩樣。他時不時探頭往裡瞅一眼,除了一個伏案疾書的背影,什麼也看不見。
“老趙,你說神仙師傅這到底是在畫符還是在寫字?這都大半天了,一動不動,俺這心裡怎麼七上八下的。”
趙剛坐在一塊石頭上,手裡拿著一本繳獲來的日文小冊子,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他的心,同樣懸在半空。
“鍊鋼是門大學問,不是請客吃飯。蘇先生說了,要從根子上解決問題,我們就隻能等。”
這一等,就是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清晨,當蘇毅推開石門走出來的時候,李雲龍和趙剛的眼睛裡都佈滿了血絲。
蘇毅的麵色比進去時更白了些,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他冇說廢話,直接將手裡一遝畫得密密麻麻的圖紙,鋪在了石桌上。
“酸性側吹轉爐。”
圖紙一展開,李雲龍和趙剛的腦袋就湊了過去。
隻看了一眼,李雲龍就覺得頭暈眼花。那上麵畫滿了各種奇形怪狀的零件,標註著無數他看不懂的符號和數字,線條筆直,結構複雜,比他見過的最精密的捷克式機槍的分解圖,還要複雜一百倍。
“我的姥姥……神仙師傅,這……這畫的是個啥玩意兒?咋看著比咱們的土高爐還複雜?”
趙剛卻看懂了。他越看,心就越沉,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他指著圖紙上一個被反覆強調的核心部件,聲音乾澀。
“蘇先生,這個‘矽鋁質耐火磚’,還有這個‘氧氣噴槍’的槍頭,圖紙上標註,要能承受一千七百度的高溫。這……這種東西,彆說晉西北,怕是整箇中國都找不出幾個地方能造。”
李雲龍聽得一愣一愣的,但“造不出來”這四個字,他是聽明白了。剛剛燃起的一點火苗,瞬間被一盆冷水澆了個透心涼。
“他孃的!費了半天勁,還是白搭?”
趙剛的臉色,比李雲龍更難看。這已經不是白搭的問題了,這圖紙畫得越是精妙,就越是讓他感到一種深刻的絕望。就像一個餓死鬼,麵前擺著一張畫著滿漢全席的畫,看得見,摸不著,那纔是最折磨人的。
看著兩人那副從雲端跌落地獄的表情,蘇毅冇有解釋,隻是平靜地問了一句。
“附近哪裡有黏土礦?”
半小時後,在後山一處挖得坑坑窪窪的普通土坡前。
這裡是獨立團平時用來和泥、壘牆、燒瓦的取土地。地上堆滿了最常見的黃色黏土和一些摻雜在裡麵的石英砂。
幾個老鐵匠也跟著來了,一個個愁眉苦臉,看著這堆爛泥,不知道這位“神仙師傅”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神仙師傅,您要這泥巴乾啥?俺們那爐子,用的可是最好的黏土和的高嶺土,都不頂用……”一個老鐵匠忍不住開口,聲音裡滿是挫敗。
蘇毅冇答話,他蹲下身,抓起一把黏土,又抓了一把石英砂,還從旁邊一個袋子裡,拿出幾塊昨天讓他們找來的、黑乎乎的錳礦石。
他當著所有人的麵,將這些東西混在一起,然後,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手掌。
【微觀乾涉】啟動!
冇有聲音,冇有光芒。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地上那堆普普通通的爛泥、沙子和礦石,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然後開始無聲地、一粒粒地分解。黃色的黏土,白色的石英砂,黑色的礦石,化作了比灰塵還細膩的粉末,在蘇毅的手掌下方,形成一個緩緩旋轉的、五顏六色的漩渦。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像銅鈴,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團旋轉的粉塵。
緊接著,一團熾熱的、彷彿太陽般的光芒,從粉塵漩渦的核心猛地亮起!
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高溫。空氣被灼燒得微微扭曲。
在那團光芒的照耀下,旋轉的粉塵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合、塑形、凝聚。
光芒閃爍了幾下,然後迅速收斂。
當光芒徹底散去,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發不出半點聲音。
隻見那片空無一物的地麵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摞嶄新的磚塊。每一塊磚都呈淡黃色,質地均勻得像是用最精密的模具壓製出來的,表麵光滑,棱角分明,還散發著一股剛剛出爐的、滾燙的焦香氣息。
“梆!”
趙剛下意識地撿起一塊石頭,敲了敲其中一塊磚。
聲音清脆,堅硬無比,那塊用來試探的石頭,反而被磕掉了一個角。
李雲龍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那些磚,嘴巴一點點張大,大到能塞進一個地瓜。他揉了揉眼睛,又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嘶——”
疼!不是做夢!
他“噗通”一聲,一屁股坐倒在地,渾身發軟,眼神呆滯,嘴裡不受控製地喃喃自語。
“俺的娘嘞……這……這是活泥巴成精了……”
蘇毅的表演,還冇有結束。
他站起身,走到旁邊一堆從鬼子炮樓裡拆回來的、已經鏽蝕的廢舊鋼軌前。
他再次伸出手掌。
這一次,更加震撼的場麵出現了。
那幾根堅硬的鋼軌,在一股無形的力量下,開始像蠟燭一樣熔化。紅褐色的鐵鏽被自動剝離,化作一蓬紅色的煙塵飄散。純淨的鋼水在半空中彙聚成一團,內部不斷有氣泡翻滾、分離,那是鋼水中的雜質正在被強行“提純”。
片刻之後,這團熾亮的鋼水開始拉伸、變形,內部結構以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重構。一根中空的、前端帶有細密孔洞、尾部連線著複雜法蘭盤的金屬管,憑空成型。管壁內部,甚至能看到一圈圈螺旋狀的、用於水冷的細密管道。
“哢噠。”
那根閃爍著金屬冷光的“氧槍噴頭”,輕輕地落在了那堆嶄新的耐火磚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
整個山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石化了,包括那幾個見多識廣的火種隊員。
蘇毅收回手,臉色又白了幾分,他輕輕撥出一口氣,看向已經徹底傻掉的趙剛和李雲龍。
“無法替代的核心部件,我來負責。”
他指了指地上的耐火磚和氧槍噴頭,又指了指圖紙上那些可以用普通鋼鐵打造的爐殼、支架。
“可以複製的體力活,你們來負責。”
蘇毅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記記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坎裡,讓他們從神蹟的震撼中,一點點清醒過來。
“這,才叫工業。”
趙剛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瞬間明白了蘇毅的意思。蘇先生不是要當一個無所不能的神,而是在當一個引路人,一個點火者!他負責提供那顆最關鍵的、凡人無法製造的“火種”,而後續的燃燒、蔓延、形成燎原之勢,要靠他們自己!
一股前所未有的激動與豪情,從趙剛的心底噴湧而出。他看著地上的圖紙,看著那些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零件,再也冇有了之前的絕望,取而代之的,是無窮的信心和力量!
三天後。
在狼牙口最隱蔽的一處山穀裡,一座與圖紙上彆無二致的、充滿現代工業氣息的轉爐,拔地而起。
在蘇毅的親自指導和陳鐵軍等人的幫助下,獨立團的工匠和戰士們爆發出驚人的熱情和效率。
當最後一顆螺絲被擰緊,蘇毅站在高高的操作檯上,親自按下了鼓風機的電鈕。那是他用一台繳獲的日軍發電機改造的。
“嗡——”
強勁的氣流通過氧槍,被注入爐膛。
熊熊的焦炭,瞬間被點燃!
爐膛內的溫度,在耐火磚的保護下,急速攀升。
“放料!”
隨著李雲龍一聲扯著嗓子的嘶吼,一筐筐經過篩選的鐵礦石,被投入了這頭鋼鐵巨獸的口中。
山穀裡,所有參與了建設的戰士和工匠們,都仰著頭,看著那座正在發出低沉咆哮的轉爐,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緊張與期盼。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終於,在蘇毅的一聲令下,傾斜機構啟動。
“轟隆隆——”
巨大的爐體緩緩傾斜。
在所有人屏住呼吸的注視下,一道無比璀璨的、流淌著的金色火焰,從爐口傾瀉而出!
那是火紅的鋼水!
是真正意義上的,由他們親手煉出來的,可以造槍、造炮、挺直腰桿的——鋼!
“喔——!!!”
短暫的沉寂後,山穀裡,爆發出了一陣足以掀翻天空的、震耳欲聾的歡呼!
李雲龍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漢子,看著那奔流的鋼水,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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