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橫店。
這裡是全中國明星密度最高的地方,也是全中國最熱的蒸籠。
空氣裡瀰漫著廉價盒飯的餿味、還冇乾透的油漆味,以及幾十個劇組混雜在一起的汗臭味。
「秦王宮」景區。
烏善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油汗,指著眼前巍峨的宮殿群,滿臉堆笑:
「江導,您看這地兒怎麼樣?這可是S 級大製作的禦用取景地,前兩天那個什麼《蒼蘭訣別》剛在這殺青。稍微改改景,掛點白紗,那就是青雲門的玉清殿啊!」
江尋戴著墨鏡,麵無表情。
他走到一根三人合抱粗的硃紅大柱前。
看上去古樸、厚重,充滿了歲月的滄桑感。
江尋伸出手指,彎曲,指關節輕輕一敲。
「咚、咚。」
聲音空洞,脆薄。
甚至因為力道稍大,柱子表麵的紅漆撲簌簌掉了一層灰,露出了裡麵慘白的玻璃鋼纖維。
「就這?」
江尋轉過頭,墨鏡滑下一截,露出一雙充滿嫌棄的眼睛。
「空心的?」
「這都是道具嘛,鏡頭裡看不出來的……」烏善訕笑。
「我看出來了。」
江尋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冷得像冰鎮汽水。
「還冇開機,我就聞到了一股濃濃的塑料味。」
「這種流水線生產出來的工業垃圾,你讓我在這兒拍修仙?拍問道?」
「觀眾隔著螢幕都能聞到那股子廉價的膠水味!」
正說著,隔壁劇組傳來一陣嘈雜的導演喊話聲。
「威亞準備!起!」
江尋順著聲音看去。
隻見巨大的綠幕前,一位穿著白衣的所謂上神,腰上綁著兩根粗壯的鋼絲,被吊車直愣愣地拔地而起。
演員身體僵硬,四肢下垂,還要在半空中努力維持著麵癱般的高冷。
而在他對麵,是一台大功率鼓風機,吹得他假髮套都要飛了。
「噗……」
江尋冇忍住,笑出了聲。
「這叫禦劍飛行?」
他指著那個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演員,毒舌屬性全開:
「這特麼叫臘肉風乾!」
「這種像是被吊死鬼一樣的飛法,是對仙這個字最大的侮辱。」
江尋轉身就走,步子邁得飛快,一秒鐘都不想多待。
「撤!回燕京!」
「這種地方,拍不出《誅仙》。」
……
嘉行影業集團,一號會議室。
氣氛劍拔弩張。
投資方代表、光頭李總把保溫杯重重磕在桌上。
「江導,我不同意!」
「橫店那是全亞洲最成熟的影視基地,配套齊全,成本可控。現在的仙俠劇全是這麼拍的!觀眾早就習慣了!」
李總急得直拍桌子。
「您非要去深山老林裡實景拍攝?那是燒錢啊!」
「後期多加點粒子特效,濾鏡一開,磨皮一打,誰知道你背景是真的山還是假的布?」
江尋坐在主位,聽著他們的聒噪,一言不發。
直到所有人都說累了。
他才站起身,按下了投影儀的遙控器。
「啪。」
燈光熄滅。
螢幕亮起。
左邊,是某S 國產仙俠劇的截圖:懸浮在空中的發光樓閣,一看就是建模素材庫裡拖出來的,假得讓人尷尬。
右邊,是好萊塢大片《指環王》在紐西蘭取景的畫麵:巍峨的雪山,蒼涼的草原,那種撲麵而來的史詩感,讓人屏息。
「為什麼人家那是史詩,我們是過家家?」
江尋指著螢幕,聲音低沉有力。
「因為觀眾不是瞎子。」
「綠幕的光影,永遠模擬不出太陽的溫度;風扇吹出來的風,永遠冇有山風的凜冽。」
「我要拍的是《誅仙》。」
江尋環視全場,眼神裡燃燒著一種名為野心的火焰。
「青雲門是天下正道之首,它應該立在雲端之上,立在絕壁之巔!」
「它的磚瓦應該長滿苔蘚,它的雲海應該是濕潤的,吸進肺裡要有水汽!」
「我要讓演員站在懸崖邊演戲!」
「那種對高空本能的生理反應,那種對天地的敬畏感,在綠棚裡演不出來!」
他走到巨大的中國地圖前。
拿起紅色的馬克筆。
在湖南西北部的位置,狠狠畫了一個圈。
力透紙背。
「張家界。」
江尋轉過身,目光灼灼。
「奇峰三千,秀水八百。」
「那些像劍一樣直插雲霄的石英砂岩峰林,纔是青雲七脈該有的樣子。」
「我要把大竹峰、小竹峰、通天峰……把整個青雲門,種在這些石頭山上!」
死寂。
全場死寂。
負責後勤的副導演臉都綠了,手裡的筆掉在地上。
「江……江導……」
他嗓子發乾,像是要哭出來。
「那是自然保護區啊!有些山頭連路都冇有!」
「要把幾十噸的木料、鋼材運上千米高的孤峰,搭建實景大殿?」
「車開不上去,這得靠人背馬馱啊!」
「這工程量比造《泰寧號》還難!造船是在平地,這可是懸崖峭壁上的高空作業啊!」
曾姐冇有說話。
她隻是默默地拿起計算器,手指飛快地按動。
噠噠噠噠。
這聲音像是催命的倒計時。
一分鐘後。
曾姐抬起頭,報出了一個天文數字:
「江導。」
「如果堅持全實景搭建,還要動用直升機吊裝物資,再加上為了保護環境產生的額外費用……」
「基建和物流成本,將增加至少三個億。」
「而且,工期會延長兩個月。」
「三個億?」
李總騰地站起來,椅子被帶翻在地。
「瘋了!三個億就在山上搭幾個破房子?拍完還得拆了?」
「不劃算!太不劃算了!這錢扔水裡還能聽個響,扔山裡連個回聲都冇有!」
「我堅決反對!」
反對聲此起彼伏。
這是商業邏輯與藝術追求的死磕。
江尋孤零零地站在地圖前。
但他冇有退縮。
他隻是把目光投向了坐在角落裡,一直冇有說話的那個女人。
楊宓。
她是老闆,也是碧瑤。
楊宓手裡轉著一支筆,視線在江尋和那張地圖之間遊移。
她想起了《泰寧號》那場豪賭。
想起了江尋在冰水裡凍得發紫的嘴唇。
想起了奧斯卡領獎台上,那些老外震驚的眼神。
這個男人,從來冇讓她輸過。
「啪。」
筆被拍在桌上。
楊宓站起身。
她今天穿著一身黑色的職業裝,長髮披肩,那種頂級女霸總的氣場瞬間壓製了全場的嘈雜。
「吵什麼?」
她聲音不大,卻冷得掉渣。
李總閉嘴了。
楊宓走到江尋身邊,看著那張地圖上的紅圈。
「三個億?」
她笑了笑,轉頭看向曾姐。
「批了。」
「宓宓?」曾姐驚呼。
楊宓環視全場,目光堅定:
「我們是要打造東方神話宇宙,不是在拍快餐網劇。」
「既然要造夢,就造個最真的。」
「如果《誅仙》能讓觀眾相信這世上真有修仙者,真有青雲門,這三個億花得就值!」
她看著李總,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霸道:
「李總要是心疼錢,可以撤資,嘉行全盤接手。」
「嘉行現在不缺錢……」
楊宓看向江尋,眼裡閃過一絲狡黠和寵溺。
江尋心中一暖。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
這是毫無保留的信任。
江尋握住她的手,對著全場宣佈:
「通知工程部,聯絡重型直升機編隊。」
「目標張家界。」
「我們要去天上,修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