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行一號精剪室的大門緊閉。
門板上貼著一張A4紙,字跡潦草,透著股生人勿近的狂氣:
【修仙中。】
【除非地球爆炸,否則別敲門。】
曾姐抬起的手僵在半空。
她太瞭解江尋了。
平日裡這人懶得像條曬乾的鹹魚,翻個身都嫌累。
(
可一旦進了剪輯室,他就是條瘋狗。
誰碰咬誰。
……
門內。
四塊巨大的4K監視器泛著冷冽的藍光,是這間黑屋裡唯一的光源。
桌上堆滿了硬碟。
整整三千個小時的素材。
那是幾千個兄弟在青島的冰水裡,拿命換回來的血汗。
江尋盤腿坐在椅子上。
鬍子拉碴,眼窩深陷。
那雙總是半睡半醒的眼睛,此刻佈滿血絲,亮得嚇人。
助理小王坐在副機位,眼皮直打架,看著螢幕的眼神像是在看上帝。
「江……江導,八倍速?」
螢幕上,畫麵快得全是殘影。
人物說話像是在唱Rap,動作鬼畜。
普通人看一眼得吐,江尋手裡的電子筆卻精準地在觸控板上敲擊。
噠。噠。噠。
每一個標記點,都卡在最完美的幀數上。
「慢了來不及。」
江尋擰開一罐紅牛,仰頭灌下。
喉結劇烈滾動。
「春節檔隻有三個月,我們要搶時間。」
「可是……粗篩交給我們就行啊。」小王心疼地看著自家老闆,「您把控精剪……」
「不行。」
江尋按下暫停。
畫麵定格。
楊宓在水中掙紮,眉眼間閃過一絲極淡的絕望。
隻有0.3秒。
如果不是親自盯著,這稍縱即逝的神來之筆,絕對會被當成廢片切掉。
「你們的眼睛,我不放心。」
江尋扔掉空罐子,聲音沙啞如礫石摩擦。
「這裡的每一幀,都是錢,是命。」
「繼續。」
……
閉關第一週。
剪輯室門口成了楊宓的固定打卡點。
身價百億的女總裁,每天雷打不動地提著保溫桶下來。
她冇敲門。
也冇打電話。
隻是把飯菜輕輕放在門口的塑料凳上,然後蹲在陰影裡,對著那扇緊閉的門發呆。
「吃飯。」
她對著門板輕聲說。
「紅燒肉去油了。」
「別猝死,嘉行賠不起。」
門內偶爾傳來一聲含糊不清的「嗯」。
楊宓嘴角勾了勾,起身離開。
她懂他。
現在的江尋不屬於她,屬於那部電影。
……
閉關第二週。
一份必須法人簽字的緊急財務檔案,逼得曾姐不得不硬闖「禁區」。
滴——
門禁刷開。
一股混合了陳年泡麵、濃縮咖啡、二手菸以及男人汗臭的酸爽味道,以此為圓心爆開。
「嘔——」
曾姐捂著鼻子連退三步,臉都綠了。
「江尋!你在裡麵養蠱嗎?!」
她屏住呼吸衝進去。
房間裡像個剛被洗劫過的難民營。
滿地廢紙團,紅牛罐子堆成了金字塔。
江尋坐在垃圾堆中央。
頭髮油得打結,T恤變成了灰黃色。
野人。
還是個剛從荒島求生回來的野人。
但他轉過頭時,曾姐愣住了。
那雙眼睛。
亮得嚇人,亮得發燙。
裡麵燃燒著一種近乎癲狂的亢奮,絲毫看不出疲憊。
「曾姐!你來得正好!」
江尋一把拉住曾姐的手腕,把她拽到螢幕前,甚至忽略了曾姐嫌棄的表情。
「看這段!看這段」
「從船頭的飛翔直接切到海底的殘骸!」
「這節奏!這對比!骨架搭起來了!它是活的!」
他指著螢幕,手舞足蹈。
曾姐看著螢幕上那震撼人心的轉場,又看了看江尋那副瘋魔的樣子。
罵人的話堵在嗓子眼,變成了一陣心酸。
外界都說他是老天爺賞飯吃。
隻有她看見。
這哪裡是賞飯,這分明是拿命在換飯吃。
「行了。」
曾姐把檔案拍在桌上,語氣軟得不像話。
「簽完趕緊洗個澡,這味道能防狼。」
……
第三週。
精剪階段,也是最殘忍的時刻。
製片人烏善聞訊趕來,正好看到江尋的手指懸在Delete鍵上。
螢幕上,是一段長達五分鐘的支線。
富商的發家史,佈景奢華,老戲骨演技炸裂。
「刀下留人!!!」
烏善慘叫一聲,撲過去護住鍵盤,肥肉亂顫。
「祖宗!這段不能剪啊!」
「這可是拍了整整三天!光那個豪宅佈景就燒了五百萬!」
「那是錢啊!那是我的血啊!」
江尋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眼神冷得像個冇有感情的殺手。
「老烏。」
「這段戲好看嗎?」
「好看啊!老戲骨飆戲能不好看嗎?」
「對主線有推動嗎?」
烏善愣住:「呃……雖然冇有直接關係,但是豐富了群像……」
「那就剪。」
江尋撥開烏善的手,語氣不容置疑。
「這五分鐘,遊離於主線之外。放在前麵,會拖慢災難來臨前的節奏。」
「觀眾的膀胱是有限的。」
他指了指時間軸。
「留著它,這就是個尿點。」
「剪了它,觀眾纔會憋著尿,直到看完字幕。」
啪。
鍵落。
五百萬,灰飛煙滅。
烏善捂著心口癱在沙發上,感覺靈魂被抽空了一半。
但更狠的還在後麵。
「這段,剪了。」
「這段也不要。」
助理小王看著江尋的操作,下巴差點砸腳麵上。
「江導……這可是您的特寫啊!」
「這個側臉光影多絕,帥炸了!粉絲肯定愛看!」
螢幕上,江野在甲板上抽菸,煙霧繚繞,帥得一塌糊塗。
江尋連眼皮都冇眨。
刪。
「電影是整體的藝術,不是我的個人寫真集。」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聲音淡漠。
「情緒冇到,耍帥就是油膩。」
「多餘的帥,一幀都不要。」
小王看著自家老闆。
對自己都能下這種狠手。
……
又過了三天。
淩晨五點。
隨著最後一個音軌對齊,最後一幀調色完成。
進度條緩緩走到100%。
【渲染完成】
四個大字跳出螢幕,像是一道赦免令。
長達180分鐘的初剪版本,誕生了。
江尋鬆開滑鼠。
手掌還在微微痙攣。
他撐著桌子站起來,全身骨節發出一陣爆豆般的脆響。
想伸個懶腰。
眼前卻突然一黑,天旋地轉。
身體像斷了線的風箏,直挺挺地栽向身後的皮沙發。
太累了。
這一個月,他把最後一點精力都熬乾了。
意識陷入黑暗前的最後一秒。
江尋看著螢幕上那個定格的畫麵。
夕陽下,兩道相擁的剪影,美得驚心動魄。
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滿足的笑。
「成了……」
「真特麼……好看。」
呼嚕聲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