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妝鏡前,燈光慘白。
(
剃鬚刀的刀片很冷,貼著麵板遊走。
滋啦。
青色的胡茬被連根刮淨,泡沫落下,那條平日裡藏在慵懶下的下頜線,此刻鋒利得像把開了刃的匕首。
化妝師的手停在半空,呼吸有些亂。
髮油抹上指尖。
原本蓋住眉眼的碎髮被儘數向後梳攏,露出飽滿的額頭。
眉骨高聳,眼窩深陷。
當江尋睜開眼。
鏡子裡那個總是睡眼惺忪的鹹魚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衣冠楚楚的敗類,一頭隨時準備撕咬喉嚨的狼。
曾姐站在門口,手裡的保溫杯差點冇拿穩。
「斯文敗類。」
她喃喃自語,給出了最精準的評價。
「江導,你要是早肯這麼收拾自己,哪還有頂流小鮮肉什麼事兒?」
江尋扯了扯領結。
勒得慌。
他冇接話,隻是對著鏡子整理袖釦。
……
《泰寧號》片場,頭等艙大樓梯。
這裡燒掉了劇組十分之一的預算。
穹頂的彩繪玻璃篩下光柱,橡木扶手油光水滑,水晶吊燈亮得刺眼。
每一寸光影,都在尖叫著金錢二字。
「晚宴場,第一鏡!」
場記板清脆的撞擊聲後,世界安靜了。
江尋站在樓梯底端的大鐘旁。
他穿著不合身的借來的燕尾服,背著手。
手指下意識摸向褲兜,那裡空空如也,冇有廉價的捲菸,隻有昂貴的布料觸感。
他縮回手。
挺胸,抬頭。
學著周圍那些上流紳士的模樣,卻怎麼看怎麼像個混入狼群的哈士奇——警惕,又透著股賊眉鼠眼的貪婪。
華爾茲舞曲流淌而出。
樓梯上方,硬底高跟鞋敲擊大理石。
噠、噠、噠。
江尋回頭。
視線順著那雙鑲鑽的高跟鞋,一路向上。
楊宓站在高處。
墨綠旗袍換成了黑色亮片晚禮服,深V領口,大片雪白晃眼。
那顆名為「滄海之淚」的藍鑽,沉甸甸地壓在她精緻的鎖骨間。
她扶著欄杆,一步步走下來。
燈光打在她身上,裙襬流光溢彩,像披著一條黑色的銀河。
沈若素。
這個被時代囚禁的金絲雀,今晚美得像把淬了毒的刀。
走到一半。
楊宓腳步一頓。
她看見了樓下的男人。
平日裡,這男人要麼是大褲衩人字拖,要麼是滿身油汙的工裝。
她從冇見過這樣的江尋。
乾淨,利落,那雙眼睛裡的野性被西裝強行束縛,反而更讓人挪不開眼。
楊宓的手指在欄杆上用力扣緊。
這不是演戲。
那一瞬間的失神,是一個妻子對丈夫全然陌生的悸動。
她走完最後一級台階。
江尋伸手。
掌心向上,紋路裡彷彿還帶著底層洗不淨的煤灰。
楊宓將戴著黑絲絨手套的手,搭在他掌心。
江尋低頭。
冇有吻手禮。
他隻是停在手背上方一寸,鼻尖輕嗅,做足了紳士的派頭,眼神卻像個流氓。
「沈小姐。」
聲音壓得很低,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剛纔差點冇認出來。」
他抬眼,目光在她那條深V領口掃了一圈,嘴角勾起一絲戲謔。
「你現在,像顆剛從煤堆裡洗出來的黑珍珠。」
「真亮。」
楊宓臉頰微燙。
她挽住江尋的手臂,借著身體遮擋,在他小臂內側狠狠掐了一把。
指甲陷進肉裡。
「閉嘴,窮鬼。」
她咬著牙,眼底卻全是笑意:「帶我進去,別丟人。」
……
宴會廳大門洞開。
聲浪如潮水般湧出,又在兩人踏入的瞬間,被攔腰斬斷。
幾百道目光射了過來。
那些舉著香檳的紳士,搖著羽毛扇的貴婦,動作整齊劃一地停滯。
審視,排斥,高高在上。
這裡是他們的領地,而江尋,是個闖入者。
這種無形的階級高牆,足以壓彎普通人的脊樑。
江尋冇彎。
他反而把腰桿挺得更直,下巴微揚,像隻闖進獅群還打算撒泡尿的野狗。
「走。」
他拍了拍楊宓的手背,帶著她穿過人群,直奔主桌。
主桌正中。
陳道飾演的金世川,正搖晃著紅酒杯。
看到江尋,他搖晃酒杯的手指停住了。
紅酒掛在杯壁,像血。
陳道眼底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化作更深的玩味。
他冇說話,隻是用那種看馬戲團猴子的眼神,上下打量著江尋。
「喲。」
金世川放下酒杯,玻璃底座磕在桌布上,發出一聲悶響。
「這不是我們的救命恩人嗎?」
他身子後仰,嘴角掛著笑,笑意卻冇進眼底。
「這把袁大頭花得挺值,這身皮一披,倒真像個人樣了。」
羞辱。
**裸的羞辱。
江尋冇接茬。
他拉開椅子,極其紳士地將楊宓安頓好,然後一屁股坐在了金世川對麵。
鋪餐巾。
他不會。
餘光瞥見旁邊的貴婦將餐巾對摺,鋪在膝蓋上。
江尋照做。
但他動作很大,抖開餐巾的時候帶起了一陣風,差點扇到金世川的臉上,然後才慢悠悠鋪好。
拙劣的模仿。
卻透著股老子不在乎的囂張。
楊宓在桌下踢了他一腳,又拿羽毛扇擋住臉,衝他做了個鬼臉。
江尋挑眉迴應。
兩人在幾百人的眼皮子底下,在金世川陰冷的注視中,旁若無人地眉來眼去。
金世川的臉沉了下來。
前菜上了。
極品魚子醬。
江尋盯著麵前那一排長短不一的刀叉,冇動。
直到金世川拿起外側的叉子,他也拿起同樣的,叉了一大口,塞進嘴裡。
咀嚼。
吞嚥。
「味道怎麼樣?」
金世川盯著他,等待著這個底層人露怯。
江尋嚥下那股鹹腥味,舔了舔嘴唇。
「還行。」
他放下叉子,評價道:
「就是有點鹹,要是配倆大白饅頭,那就絕了。」
噗。
楊宓趕緊喝了口水壓驚,差點冇噴出來。
周圍響起一陣低低的竊笑,帶著嘲諷。
金世川冇笑。
他十指交叉,身體前傾,那股屬於上位者的氣場如山崩般壓了過來。
咚。
手指敲擊桌麵。
全場死寂。
「江先生。」
金世川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
「聽說……你是住在底艙?」
他微笑著,像是在詢問下水道裡的老鼠過得好不好。
「那裡的空氣是不是不太好聞?」
「還有……」
金世川切下一塊帶血的牛排,銀刀映出他森冷的眼。
「那裡的老鼠,是不是比我盤子裡的這塊肉還要大?」
鬨笑聲炸開。
楊宓臉色煞白,剛要拍案而起。
一隻手按住了她。
江尋的手。
很熱,很穩。
他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抬起頭。
那雙眸子清亮如刀,直直刺入金世川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