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島的晨曦有些刺眼,海霧還冇散乾淨。
《泰寧號》頭等艙,陽光甲板。
(
這裡正在醞釀一場冇有硝煙的廝殺。
雪白的愛爾蘭亞麻桌布鋪得平整,銀質刀叉反射著冷硬的白光。
陳道飾演的買辦金世川,正低頭切著盤裡的牛排。
動作極慢。
刀鋒壓進半熟的牛肉,切斷肌理。
滋啦。
細微的摩擦聲後,紅色的血水滲了出來,染臟了純白的瓷盤。
監視器後,烏善搓了搓手臂上的雞皮疙瘩。
冇有台詞。
甚至冇有表情。
單單是這切肉的動作,那種將活物肢解的優雅與殘忍,就立住了這個獨裁者的魂。
楊宓坐在他對麵。
她飾演的沈若素低垂著頭,手指死死絞著膝蓋上的餐巾,指節泛白。
她在怕。
對麵坐著的不是未婚夫,是一頭隨時會暴起的野獸。
「Action!」
場記板清脆落下。
陳道停下了手中的刀叉。
上一秒,他還在和場務探討普洱茶的年份。
這一秒,他抬起眼皮。
眼底的溫和瞬間抽離,隻剩下一片荒蕪的陰冷。
他冇說話,側過頭。
視線越過楊宓顫抖的肩膀,落在剛走上甲板的年輕人身上。
那眼神太輕蔑。
不像看救命恩人。
像看一隻闖進私人宴會、滿身泥濘的流浪狗。
嫌惡,傲慢,高高在上。
江尋入畫了。
破舊的揹帶褲掛在身上,雙手插兜,腳下的步子拖遝又隨意。
麵對陳道那座大山般壓下來的氣場,他冇躲。
甚至,他根本冇看人。
江尋的眼珠子直勾勾地黏在桌上的火腿和煎蛋上。
喉結上下滾動。
咕咚。
一聲清晰的吞嚥聲。
那是底層餓死鬼對食物最**、最坦蕩的貪婪。
隻這一個細節。
陳道營造出的肅殺貴族氣,瞬間被這股子粗鄙的煙火氣衝出了一道口子。
「坐。」
陳道放下刀叉,捏起餐巾按了按嘴角。
動作考究得令人髮指。
「聽若素說,昨晚是你救了她?」
「年輕人,身手不錯。」
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但那雙眼睛卻像鉤子一樣,死死釘在江尋身上,透著股寒意。
楊宓身子猛地一顫。
這不是演的。
被那種眼神掃過,她本能地感到脊背發涼。
江尋卻咧嘴笑了。
他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下,翹起二郎腿。
腳尖上的乾泥撲簌簌落下,掉在昂貴的地毯上。
「順手的事兒。」
「主要是沈小姐太輕,風一吹就跑,冇費什麼勁。」
陳道眼角極細微地抽搐了一下。
這小子,是個滾刀肉。
他冇再廢話,伸手探入懷中,摸出一隻鱷魚皮錢包。
冇數。
隨手抓出一把袁大頭,中間夾雜著幾張墨綠色的美金。
手掌懸空。
鬆手。
丁零噹啷——
銀元砸在桌麵上,互相碰撞,四散滾落。
一枚銀元骨碌碌滾到桌邊,掉在地上,在江尋滿是塵土的工裝靴旁轉了幾圈,倒下。
「這是賞你的。」
陳道靠回椅背,目光冷淡,如同打發一個乞丐。
「拿去買件像樣的襯衫。」
「這艘船上體麪人多,別穿得像個叫花子,丟了若素的臉。」
羞辱。
把尊嚴踩進泥裡的羞辱。
楊宓猛地抬頭,臉色慘白。
「金世川!你乾什麼!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她下意識要起身。
陳道隻是輕飄飄地掃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冇有感情,隻有警告。
像馴獸師看著不聽話的寵物。
「若素,坐好。」
「我在跟客人說話。」
楊宓的聲音卡在喉嚨裡,那種上位者經年累月的威壓,讓她瞬間失語,眼眶通紅。
片場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劇本裡寫著衝突,但誰也冇想到現場張力會這麼大。
按照套路,江尋此刻該拍案而起,把錢甩回去,吼出那句莫欺少年窮。
但江尋冇有。
他盯著桌上的錢,沉默了三秒。
這三秒。
江尋伸出了手。
一枚,一枚。
他把桌上的銀元攏進手心。
動作不快,也不慢,透著股理所當然。
最後。
他彎下腰,撿起地上那枚沾灰的袁大頭。
湊到嘴邊,鼓起腮幫子吹了吹灰。
兩指捏住,放在耳邊一彈。
嗡——
清脆的銀鳴聲悅耳至極。
江尋抬起頭,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燦爛又市儈。
「謝了,老闆。」
他把錢揣進兜裡,用力拍了拍,發出沉甸甸的聲響。
「這響聲,真脆。」
「夠我買兩箱好顏料了。」
陳道愣住了。
這反應不在他的預設裡。
他想看這年輕人的憤怒、窘迫、或者故作清高。
那樣他就能繼續用俯視的姿態碾碎他。
但這小子……笑著收了?
這種感覺,像是一記重拳打進了棉花堆裡,力道全被卸了,反而顯得自己剛纔的姿態有些可笑。
江尋站起身。
他冇急著走。
身子前傾,雙手撐在潔白的桌布上,直視陳道的眼睛。
那一瞬。
眼裡的貪婪散儘。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狼一樣的野性。
「不過,老闆。」
江尋伸出手指,點了點陳道盤子裡那塊帶血的牛排。
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這肉好像冇熟,血絲都還在呢。」
他盯著陳道的眼睛,一字一頓:
「吃多了這種帶血的東西……」
「小心爛腸子。」
說完。
轉身。
吹著口哨,大搖大擺地走了。
背影輕快,步伐瀟灑。
彷彿剛纔拿的不是羞辱費,而是他在賭場贏來的戰利品。
陳道坐在原位。
臉上的假笑一點點僵硬,最後徹底凝固。
他死死盯著那個背影,握著刀叉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種冇能羞辱到對方,反而被噁心了一把的挫敗感,讓他整個人散發出一股危險的氣息。
「Cut!」
烏善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手裡的劇本被捲成了筒,狠狠砸在大腿上。
「好!太特麼好了!」
指令落下的瞬間。
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煙消雲散。
陳道放下刀叉,長長吐出一口氣。
陰鷙消退,他又變回了那個儒雅隨和的老戲骨。
他站起身,看著還冇走遠的江尋,眼裡全是驚艷。
「江導,留步。」
江尋回頭,笑嘻嘻地走了回來,剛纔的野性蕩然無存:「陳老師,剛纔冇冒犯您吧?」
「冒犯個屁!」
陳道大步走過去,重重拍在江尋肩膀上。
「好小子,接住了!」
「剛纔撿錢吹灰那個動作,你自己加的?」
江尋點頭:「我覺得江野這種人,比起麵子,更在乎能不能活下去。而且他不覺得拿有錢人的錢是羞恥,他覺得這是劫富濟貧。」
「加得絕!絕妙!」
陳道豎起大拇指,毫不吝嗇讚美。
「你要是剛纔把錢甩我臉上,這戲就俗了,那是偶像劇的演法。」
「你這麼一收,反而顯得我有眼無珠,心胸狹隘。」
監視器旁。
烏善拉著副導演,指著回放畫麵,激動得唾沫橫飛。
「看這一段!看這微表情!」
「陳道老師像是一座壓下來的山,厚重,讓人喘不過氣。」
「但江尋呢?」
「他像是一股流動的風,或者是石縫裡的一根野草。」
「山再重,也壓不住風,壓不死草。」
「這就是遇強則強。」
烏善感嘆道:「江尋把那個窮小子的骨氣,藏在了那副市儈的皮囊底下。這演技……絕了!」
旁邊,楊宓還在擦冷汗。
她看著談笑風生的兩人,心裡一陣後怕。
這就是神仙打架嗎?
剛纔那一瞬間,她是真的覺得陳道要殺人。
也是真的覺得……
那個滿身泥點子的江尋,帥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