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青島。
海風像浸了冰水的鞭子,抽在人臉上生疼。
夜色濃得化不開。
影視基地核心區,卻亮如白晝,燈光把天邊的雲層都燒紅了。
「各部門最後一次檢查!哪怕是一顆螺絲釘鬆了,今天這幾百萬就白燒了!」
廣播裡,場務的聲音嘶啞,帶著明顯的顫音。
碼頭上黑壓壓一片。
三千名群演。
這是國產電影史上,足以載入教科書的瘋魔排程。
巨大的化妝間像是被按了快門加速鍵。
長衫、旗袍、西裝、苦力那泛著酸臭味的短打汗衫……無數套帶著時代體溫的服裝,流水線般分發下去。
天邊泛起魚肚白,第一縷晨曦刺破海霧。
現代化的青島船廠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1930年那個紙醉金迷、卻又暗流湧動的上海十六鋪。
蒸汽機車噴出的白煙遮蔽了天空。
巍峨的「泰寧號」橫臥水麵,像一頭鋼鐵巨獸,冷冷俯瞰著腳下的螻蟻眾生。
空氣裡瀰漫著煤煙味、生煎包的焦香,還有黃浦江特有的腥氣。
高台上。
江尋拎著擴音器,站在風口。
「都給我聽好了。」
聲音順著電流炸響,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待會兒開機,忘掉你們是誰。」
「這一刻,你們就是活在1930年的鬼魂,是想逃離戰火的難民,是去新大陸淘金的賭徒!」
「賣報的給我喊破喉嚨!扛包的要把肺裡的氣喘出來!誰敢偷瞄鏡頭,誰敢笑場,這輩子別想再進我的組!」
「我要的是活生生的人!是亂世裡那股子不要命的煙火氣!聽懂了嗎?!」
「聽懂了——!!!」
三千人的嘶吼,震碎了清晨的寒意。
江尋點頭。
轉身,將大喇叭扔給一旁腿肚子轉筋的烏善。
「老烏,這幾千人的命,交給你了。」
「盯死監視器,別讓我失望。」
說完。
他在幾百道目光的注視下,伸手扯下導演馬甲,隨手甩在滿是油汙的木箱上。
裡麵是一件領口發黃的白襯衫,一條磨損嚴重的揹帶褲。
江尋彎腰。
五指插入滿是塵土的地麵,狠狠抓了一把灰。
冇有任何猶豫,直接抹在自己那張俊逸的臉上。
再伸手,將精心打理的頭髮揉得亂七八糟,像個剛從草垛裡鑽出來的野狗。
最後。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皺巴巴的捲菸,叼在嘴裡,冇點火。
當他再次抬起頭。
站在那裡的,是一個眼底燒著貪婪野火、渾身散發著窮酸味與生命力的落魄畫家——江野。
「各部門就位!」
烏善死死攥著對講機,指節泛白。
「全片第一場,超大長鏡頭。」
「一旦出錯,全盤重來。」
「3,2,1——Action!」
巨大的搖臂攝影機無聲滑行,鏡頭切入碼頭邊低矮逼仄的酒館。
煙霧嗆人,汗臭味直衝天靈蓋。
特寫推近。
江尋滿頭大汗,死死盯著手裡的幾張破牌。
瞳孔微縮,眼白裡全是血絲,那是賭徒在梭哈前那種要把命都押上去的癲狂。
桌中央,壓著幾枚銅板,和兩張皺皺巴巴的三等艙船票。
「開牌!」
對麵的外國水手狠狠砸下手中的牌,桌子劇烈震顫。
江尋愣了一下。
隨後。
一抹極其燦爛、帶著幾分無賴痞氣的笑容,在他沾滿灰塵的臉上炸開。
「抱歉了兄弟。」
「葫蘆。」
他把牌甩在桌上,一把抓起那兩張船票,猛地親了一口,口水都噴了出來。
「美國!那是美國!」
「贏了!老子要去新世界了!」
那種從爛泥潭裡乍見天光的狂喜,那種恨不得把天捅個窟窿的少年意氣,幾乎要衝破螢幕,糊得觀眾一臉。
「跑!快跑!船要開了!」
江尋拉起同伴,一腳踹翻凳子,像兩頭出籠的野獸,撞開人群衝出酒館。
鏡頭緊隨其後,高速移動。
視野瞬間炸開。
碼頭上,三千名群演在這一刻同時「活」了過來。
蒸汽笛聲長鳴,撕裂耳膜。
黃包車伕的吆喝,貴婦身上甜膩的香水味,難民絕望的哭喊聲。
這龐大、混亂、卻又真實得可怕的背景,如同一幅流動的《清明上河圖》。
而江尋,就是這幅圖裡最狂野的那一筆墨。
他在人群中左衝右突。
跳過堆積如山的纜繩,撞翻水果攤,順手接住一個差點摔倒的孩子,腳下卻冇停半步。
他像是一陣不受管束的風,穿梭在這個腐朽與繁華並存的舊時代。
鏡頭平移。
掠過擁擠骯臟的人潮,定格在一輛黑色的老式福特轎車上。
車窗半降。
楊宓坐在後座。
巨大的寬簷禮帽壓得很低,帽紗遮住了半張臉,隻露出精緻得近乎病態的下頜線。
一身昂貴的蕾絲洋裝,把她裹得嚴嚴實實,像是一具華麗的棺材。
她透過車窗,冷冷地看著外麵那個喧鬨的世界。
眼神空洞。
死寂。
彷彿周圍的一切熱鬨都與她無關。
就在這時。
狂奔中的江尋,與這輛緩慢移動的黑色轎車擦肩而過。
一個在泥濘中狂奔向未來,滿身泥點,眼裡有光。
一個在錦繡中被囚禁於過去,一身華服,心如死灰。
兩人的視線並冇有交匯。
但那一瞬間,鏡頭捕捉到了極致的張力——
一動一靜。
一熱一冷。
那是宿命般的錯身。
「嗚——!!!」
泰寧號的汽笛再次發出催促的怒吼,白煙遮天蔽日。
「等等!等等我們!」
江尋衝過最後的檢票口,在舷梯即將收起的前一秒,縱身一躍。
砰。
雙腳落地。
身體因為慣性踉蹌了一下,隨即穩住。
他站在高高的船舷邊,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汗水衝開了臉上的汙泥,留下一道道白痕。
他回過頭。
看著腳下那座繁華、糜爛、即將被戰火吞噬的上海灘。
看著那密密麻麻如螻蟻般的人群。
江尋張開雙臂,迎著海風,用儘全身力氣,吼出了那句改寫後的台詞:
「再見了!上海灘!」
「小爺我去新世界了——!!!」
聲音迴蕩在整個海港,帶著一股子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豪邁,還有一種向死而生的決絕。
那一刻。
監視器後的烏善,甚至忘了呼吸。
他盯著螢幕裡那個意氣風發的背影,眼眶竟然有些發熱。
這就是那個年代該有的樣子。
整個片場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隻有海風還在呼嘯。
「Cut!」
足足過了五秒,烏善才猛地回過神,聲嘶力竭地吼道,嗓子都破了音:
「過!完美!一條過!」
轟——
現場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不少工作人員激動得把帽子扔上了天。
這可是排程了三千人、長達五分鐘的長鏡頭啊!
竟然一次NG都冇有!
這是神跡。
江尋像是被抽乾了力氣,一屁股癱坐在甲板上,大口喘氣,肺部像是拉風箱一樣響。
車門開啟。
楊宓提著裙襬,踩著高跟鞋快步走上舷梯。
她看著坐在地上毫無形象的江尋,看著他滿臉的灰塵和汗水。
那個死氣沉沉的沈若素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滿眼驕傲、甚至帶著點心疼的楊宓。
她遞過去一瓶水,蹲下身。
冇嫌臟。
用那塊價值不菲的真絲手帕,一點點擦去他額頭的泥水。
「怎麼樣?江大導演?」
楊宓眼角帶笑,聲音卻柔得能滴出水,「剛纔那最後一聲吼,是不是把這輩子的狂都給發泄出來了?」
江尋接過水,仰頭灌了一半。
水珠順著嘴角滑落,沖刷著喉結。
他抹了一把嘴,看著頭頂那四根巍峨的煙囪,眼中那股子戲裡的光芒未散。
「這才哪到哪。」
江尋撐著甲板站起來,反手握住楊宓的手,掌心滾燙。
「老婆,這艘船真的起航了。」
「接下來……」
他湊近楊宓耳邊,帶著一股子混雜了汗水和海風的荷爾蒙氣息。
「該輪到咱們談一場轟轟烈烈、要死要活的戀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