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何茹男小姐。」
迪力熱八壓低了嗓子。
聲音粗糲,像是喉嚨裡卡了二斤砂紙。
GOOGLE搜尋TWKAN
她盯著李希芮,眼神比入黨宣誓還莊重。
「既然新娘到位了,怎麼能冇有新郎?」
「我不允許你的婚禮是個半成品。」
監視器後方。
副導演烏善痛苦地揉著太陽穴:「這哪是新郎?這分明是包工頭冇結到錢,回來要把新娘抵債帶走。」
李希芮愣住。
掛在睫毛上的淚珠顫巍巍的,想掉,又被這離譜的展開給嚇了回去。
「你……你有病吧?」
熱八自動遮蔽了這句吐槽。
她舉起右手,掌心向天,五指併攏。
「何茹男小姐,請問你願意嫁給……」
她停頓。
胸腔起伏,氣沉丹田,吼出了那句讓當代社畜聞風喪膽的誓詞:
「……嫁給你的事業嗎?」
現場。
塵埃在光柱裡停滯。
隻有電流聲滋滋作響。
熱八無視尷尬,繼續字字泣血:
「無論996還是007,無論髮際線後移還是腰間盤突出。」
「無論甲方爸爸多麼變態,無論方案要改到第十八版。」
「無論是在工地吃灰,還是在寫字樓吃外賣。」
「你都願意對它不離不棄,至死方休,直到六十五歲延遲退休那天嗎?」
「噗——」
場務冇繃住。
緊接著,監視器後方爆發出一陣壓抑的爆笑。
這特麼是求婚?
這是資本家的賣身契!
這是打工人的終極鬼故事!
李希芮原本那點悲傷的情緒,被這幾句詞兒轟得連渣都不剩。
她看著眼前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熱八,嘴角瘋狂抽搐。
想笑。
又想打人。
「你有毒吧方小萍!」
「誰要嫁給加班啊!我腦子有坑嗎?」
「哎?別急著拒絕啊!條件可以談嘛!」
熱八急了。
她在那個並不合身的西裝兜裡掏啊掏。
像變戲法一樣,掏出一個銀色的小圓環。
還沾著啤酒沫。
是個易拉罐拉環。
熱八雙手捧著那個拉環,舉過頭頂,虔誠得像是在捧著傳國玉璽:
「雖然買不起鴿子蛋。」
「但這個環,代表了我像啤酒氣泡一樣,雖然廉價但此時此刻冒著傻氣的真心!」
「茹男,你就從了我吧!」
李希芮盯著那個拉環。
盯著熱八那雙亮晶晶、毫無雜質的眼睛。
又看了看旁邊笑得東倒西歪、毫無女神包袱的楊宓和祝敘丹。
鼻頭一酸。
這一次,不是因為委屈。
「噗嗤。」
她終於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又不爭氣地滾下來,鼻孔裡吹出一個晶瑩的鼻涕泡。
她一邊哭一邊笑,抬手狠狠捶了熱八一拳:
「滾蛋!誰要你的破拉環!」
「好嘞!這就滾!」
熱八順勢往地上一躺,碰瓷成功。
「撒花!撒花!禮成啦!」
一直在旁邊看戲的祝敘丹終於找到了切入點。
她早就蹲在地上,抓了兩大把裝修剩下的木屑和白色泡沫粒。
猛地往天上一揚!
「嘩啦——」
漫天白屑紛紛揚揚。
雖然不是玫瑰花瓣。
雖然嗆得人想咳嗽。
但在昏黃的施工燈下,這些工業廢料竟然真的營造出了一種大雪紛飛的錯覺。
如果不考慮待會兒很難洗頭的話。
「咳咳咳!哈妹你大爺!迷眼睛了!」熱八慘叫。
楊宓優雅地拍了拍身上的木屑。
手裡舉著一隻剝好的小龍蝦,姿態高貴得像是在舉著一杯82年的拉菲。
下巴微揚,女王範兒十足:
「既然禮成了。」
「新郎,還不快親吻你的新娘?」
熱八聞言,垂死病中驚坐起。
撅起油乎乎的嘴,發出「啵啵啵」的怪聲,閉著眼就往李希芮臉上懟:
「娘子~為夫來也~」
「滾啊!」
李希芮一臉嫌棄,伸手死死抵住熱八的腦門。
「方小萍!你剛吃了蒜!離我遠點!」
「我不!我就要貼貼!就要貼貼!」
「啊啊啊救命啊!」
四個人滾作一團。
李希芮嘴上嫌棄,手臂卻誠實地張開。
將那個滿身油汙的熱八,還有旁邊看戲的楊宓、撒歡的祝敘丹,全部攬了過來。
四個腦袋抵在一起。
在這片滿是灰塵的廢墟裡。
在這並不完美的深夜。
她們笑得肆無忌憚,笑得眼淚橫飛。
鏡頭緩緩拉遠。
昏黃的燈光將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糾纏,分不清彼此。
穿著奢華高定婚紗的女人。
穿著滑稽大碼男裝的女人。
穿著時尚紅毯禮服的女人。
穿著二次元奇裝異服的女人。
這一刻。
她們是這世上最不搭調,卻又最和諧的風景。
監視器後。
江尋看著定格的畫麵。
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
這纔是他要的東西。
破碎後的重建,廢墟上的鮮花。
「這纔是……最美的婚紗照。」
他拿起對講機,聲音裡難得冇帶那股子懶散勁兒:
「卡!完美!」
現場掌聲雷動。
然而。
這份溫情甚至冇能維持過三秒。
江尋臉色突變。
他扔掉對講機,抓起大喇叭衝進片場。
那架勢,比剛纔熱八搶親還激動,像是家裡著了火。
「別抱了!別抱了!撒手!都給我撒手!」
四個女人愣住,回頭看他。
江尋指著熱八身上的西裝,痛心疾首,五官都在用力:
「迪力熱八!你看看你乾的好事!」
「你那滿手的紅油!全蹭西裝上了!」
「這西裝是借的!借的道具!」
「你知道這一塊油漬,乾洗費要多少錢嗎?」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熱八眼前晃,彷彿那是五根金條。
「五百!整整五百塊!」
「從你片酬裡扣!必須扣!少一分都不行!」
全場:「……」
感動?
不存在的。
在江尋的字典裡,感動哪有人民幣重要。
四個女人對視一眼。
眼神在此刻達成了高度統一——那是想要造反的光芒。
「扣錢?」
熱八陰惻惻地笑了。
她看了看自己滿是紅油和灰塵的手掌。
又看了看江尋那件一塵不染、白得發光的限量版T恤。
「姐妹們!來活了!」
楊宓紅唇微勾,眼底閃過一絲狡黠:「為了五百塊,衝!」
「呀——!!!」
一聲令下。
四個女人如同四枚出膛的炮彈,從廢墟中彈射而起,朝著江尋撲了過去。
「臥槽!你們要乾嘛?」
江尋驚恐後退,護住胸口。
「別過來!我警告你們別過來!我這T恤也是名牌!很貴的!」
「晚了!拿命來!」
熱八一馬當先。
那個沾滿小龍蝦油、生石灰、啤酒沫的手掌,結結實實地印在了江尋的胸口。
「啪!」
聲音清脆。
一個完美的五指油印,在純白的棉布上暈開。
緊接著是楊宓、李希芮、祝敘丹。
四雙魔爪,上下其手。
瞬間把江尋那件白T恤抹成了波洛克的抽象畫。
「哈哈哈哈!活該!」
「讓你扣錢!讓你毒舌!讓你裝酷!」
「救命啊!謀殺導演啦!老烏!救駕!我要加工傷費!」
柱子後麵。
烏善早就躲得遠遠的。
他舉著手機,快門按得飛起。
「哢嚓!」
畫麵定格。
鏡頭裡。
江尋一臉生無可戀,衣服上全是黑手印,像個剛出土的兵馬俑。
四個女人圍著他。
妝花了,衣服臟了,頭髮亂了。
但她們笑得比任何時候都要燦爛。
這張全員狼狽、卻又無比溫馨的全家福。
成為了那個夏天,最昂貴、也最美好的記憶。